為什麼你努力捍衛的「人際界線」一再失守?

攝影師:Keegan Houser,連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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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老師有個原則,不跟學生輕易分享自己的私事,尤其是負面的私事。對課程有幫助的一些個人經驗可以分享,但如果把學生當成一個吐苦水的對象,在我看來這不是老師該做的事。

這個原則來自我的大學經歷,大學時候有一個老師,她很喜歡在課堂上談自己多麼不得志,談她在體系裡遭遇的一些打壓等等。她當然有表達的自由,可是她談這些,一來和她的教學的內容毫無關係。二來,學生根本不清楚老師表達的內容,到底希望得到學生什麼樣的回饋。這一類的發言只會讓學生困惑,同時也遠離教學本身,這就意味著教師遠離了自己的責任。

在哲學課堂難免會牽涉到自由、平等、正義、人性等議題。這些議題與生活息息相關,自然會讓我聯想到自己的一些經歷,以及一些正在承受的困境和壓力。<這時候,我會提醒自己,「我在這個課堂的責任是什麼?」,跟學生抱怨一些他們難以理解或無法參與的事情,這不是我的責任,更不是他們的責任。

反過來我也會想,那些心理壓力很大的老師,他們為什麼不向其他人求助呢?一個懂得求助的老師,才能教學生主動求助,而不是讓求助的聲音變得令人反感。不是嗎?某個角度來說,一個公私不分的老師,意味著他對一個概念可能是模糊的,這概念叫「人際界線」。某個角度來說,我們成長的一生就是在學習如何「拿捏」人際界線。

我喜歡用「拿捏」這個詞來描述這個概念,因為人際界線光憑肉眼根本看不見,當你感受到它的存在,往往它已經以某種方式存在於你的生活中。

所以人際界線不是一條「線」,不是特朗普在美國和墨西哥中間搭建的圍牆。所謂人際界線,指的是「自我中心到邊緣」,一種立體的、有力量的、會和別人互相摩擦,但也從在融合與排除等可能的可變狀態。

所以人際界線不只是:一個孩子討厭父母不經他的允許,就擅自進入他的房間。

也不只是:一位女士在公司年會,被一位男性領導開了性的玩笑。

人際界線不只是一個人未經對方允許,讓對方侵入自己的某個領地。人際界線是一個人對自我認知的程度,對於一個自我認識不清的人,他的人際界線是含糊的。同樣地,一個自我認識不清的人,一上來就跟他談人際界線,很大可能只會讓他迷惘。

有個日本短篇小說可以做為一個好例子,小說講一位橄欖球選手,他受傷住院。醫院因為一些緣故,一般病房沒有病床,所以讓他和一群專收弱智者的人住在同病房。

橄欖球選手發現到了夜晚,會有護士進來幫某些弱智打飛機,用一種機械性的方式處理他們的性需求。橄欖球選手覺得弱智也是人,他們不應該接受護士這種行為,他鼓動這些弱智拒絕護士為他們打飛機,而弱智們也對護士表達出他們的不滿,於是護士就不再給他們打飛機。

後來橄欖球選手出院了,過沒多久,弱智們又開始表現出性的需求,讓護士給他們打飛機。

橄欖球選手就像無故叫別人「堅守人際界線啊!」的那些人一樣,他們把人際界線看成一條線、一道牆,卻忽略了他呼喊的那些人,他們的自我在哪裡?他們是否把握得了他們的自我?如果把握不了自己的自我,他們把握的不是人際界線,很可能只是呼喊者的投射。

就像老師對學生宣揚一些道理,但這位老師把握不了學生對於他所傳達的道理,到底理解到什麼程度。更重要的是,他不瞭解他的學生對他們的自我認識到什麼程度。

比如對於孩子,他們還在認識自我的初級階段,他們對自己開展出去的關係,基本和父母、同學、老師有關,並且他正通過這些關係在認識自己。

他需要依靠父母,從中得到安全感;信賴老師,從中獲得認識世界的知識,以及來自班級系統的肯定;通過和同學的相處,建立對於友情、愛情、人性等基本的認識,開始對於喜歡、嫉妒、公平感等推而廣之的人際世界,開始學習如從中擺放自己的位置。

這時候,有些老師給孩子的言行舉止,就要考慮他們自我的成熟度,不能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真正踐踏人際界線的行動,是罔顧對方的自我,進而去支配對方,使對方成為我的延伸、我的一部分、我的工具。

所以這不單是父母不管孩子的意見,擅自闖進他們的房間。因為如果孩子會表示反對與不滿,即使他尚無法跟父母抗衡,比如在門上裝個鎖,我們也不能說這個孩子的人際界線是模糊的。他的能力是不足的,但他的自我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很完整。

所以人際界線不該跟一個人的其他能力混為一談,像是有的人賺了很多錢,他買了大豪宅,請了很多保安,他拒絕很多人找他借錢,這就意味著這個人人際界線清晰嗎?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因為自己的存在感與價值感惶惶不安。那麼他的人際界線實際上是空洞的,隨時他的自我就會被外在的人事物侵入,或者他傷害他人的自我卻不自知。

這才是人際界線的重要之處,人際界線是自我的延伸,以自我的感受為界線感的唯一來源。

回到開頭的課堂教學,一位老師對不明就裡的學生吐苦水,使得學生無法拿捏他們和老師之間的關係,並且自我產生了「這時候我該怎麼辦?」的自我懷疑。這位老師沒有把握好人際界線,因為那一刻,他沒有意識到學生的自我,以致於他不知道他說的話會對學生產生何種負面影響。

有些家庭也是如此,父母給孩子傾訴許多他們的自我尚且無法承受的煩惱,這都會攪亂孩子的自我認知,乃至於自我發展。

有的來談者讀幼稚園,就聽媽媽天天跟他哭訴先生怎麼出軌,怎麼拋家棄子。這時,孩子對父親和母親的形象還不清晰,現在被搞得更亂了。而他對於自己如何回應母親,又該如何看待父親也無計可施。這些紛亂的事務,也讓他對自我產生懷疑,「我是個無能的孩子嗎?」、「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等等。

不同年齡,不同人生階段,我們對自我有了新的認識,我們的人際界線就會相應做出調整。

所以人到中年,如果你覺得自己好像又像青少年時期一樣,開始注意起髮際線、注意起自己的外表。即使身邊的同齡人都告訴你說沒必要,也不能代表你該做或不該做這件事。

可能這是提醒你重新認識自我的信號,那麼我們可以追尋這個信號想一想,生活中是否出現變故,使得你對一度穩定的自我,出現對動自我變化的動力。

比如電影《美國麗人》,原本感覺生活很枯燥的男主,因為遇到一位對他極有性吸引力的少女,於是開始健身,希望獲得少女的青睞。又好比電影《天註定》中,對未來懵懂,但也因此懷抱希望的少年,因為在愛情中被喜歡的人一句:「你能養我和孩子嗎?」的現實敲打。懷抱希望的少年自我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絕望的自我,最終少年在絕望中自殺。

總之,下次當你思索人際界線,無論思索自己或關係。先把人際界線的概念放在一邊,先回到你對自我的認識:

1. 你瞭解自己嗎?

2.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嗎?

3. 你和重要他人之間的關係認識清晰嗎?

再問人際界線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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