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克制,你是在殺死自己的希望

無論是在工作裡,還是工作外,有些人貌似活得很「克制」。活得克制沒問題,問題是有些人並非真的克制,他們只是以為自己克制。還有些人的克制並非發自內心,他強迫自己克制,強迫到使自己痛苦的程度。我們的社會是個矛盾的社會,一方面要你放下克制,解放自己;另一方面又要你無比克制,循規蹈矩。比如最近一則籃球廣告。

廣告的主角是一位中學籃球隊員,當他在賽場投籃之際,物理老師、數學老師、歷史老師都從自己的專業給他建議。最後,這位籃球員選擇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投進致勝一球。這則新聞表達的是一個自由的靈魂,鼓勵年輕人走自己的路,不要當個只會聽老師話的乖學生。廣告要傳達的概念很「燃」,但現實的校園生活又是另外一番場景。有些地方的小學生為了完成學校和補習班的作業,晚上十點還睡不了覺。

國際學校、雙語學校等民辦學校,通過學費和體制外的課程內容,白紙黑字區分出赤裸的階級差異。

沒有類似背景的家庭,只能通過更加經濟的方式,讓孩子「努力、努力、更努力」好在體制內獲勝,讓雙方子女在校園外的社會中保持一定的競爭力。克制,是為了在體制內打勝仗。而打勝仗就得服從體制的遊戲規則,因為一般人沒有不玩遊戲的權力。正是這種「沒有選擇的感覺」,讓某些人心中的火慢慢熄滅,不再期盼明天的太陽,也不再抱有獲得喜樂與祝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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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與不克制之間,就像一輛車的油門與煞車,兩者對我們在生活中展開各種活動,缺一不可。

想像一下,沒有油門的車,那可以是一輛殺人兇器。就像有些人無法克制自己的脾氣,雖然發脾氣不見得是壞事,人都需要宣洩情緒,但如何把在對的時間、地點,用對的方式宣洩情緒,和想發脾氣就發脾氣,兩者之間還是有懸殊的差異。所謂巨嬰,那些只有身體長大,心智卻停留在幼稚期的人,他們就像「沒裝煞車的人」。他們一有什麼不如意,就會大吼大叫,要旁人滿足自己。一旦有點不滿足,一旦別人忤逆了他們的想法,他們就會情緒失控。此外,有些人過分克制,他們是「沒有裝油門的人」。

這些人放棄做選擇的權力,因為選擇帶來責任。一旦放棄權力,那麼就能把人生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那些只負責賺錢,不負責照顧孩子的父親,之所以為人詬病,道理就在此。他們看起來是在分工,實際上把父親的責任推開了。一旦孩子行為有了偏差,當爸的可以輕而易舉的把矛頭指向妻子,痛罵妻子的不是。他們之所以可以罵的那麼理所當然,就在於他們的自我認知是片面的。「我沒教孩子,所以孩子出問題跟我無關!」諸如此類的想法,乍看合理,實際只是一種逃避。還有些人逃的更遠,他們完全靜止不動,放棄生活所有的選擇。

所謂放棄生活的選擇,就是放棄現在,以及與現在相關的過去與未來。無論過去有多少人費了心思照料自己,對放棄自己的人來說都不重要了。感恩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在一個不想長大的樹苗面前,都是一種浪費。放棄未來是放棄現在的延伸,就像一條永遠不會修完的道路,預示「此路永不通行」的警告標語貼在各處,像在昭告天下,「我都放棄自己了,你們也放棄我吧!」。

克制和不克制是不矛盾的,就像油門跟煞車一樣重要。前進、停止和後退,需要因時因地制宜的智慧。既然兩者都很重要,一個社會有克制的聲音,也有放下克制的聲音,兩者不存不是很好嗎?不嚴謹的看,兩者是並存的,但如果我們從一個人的「成長階段」切入,我們會看到什麼呢?我們會看到放下克制與克制的聲音之間有著明顯的斷裂,越是對低幼的孩子,給予放下克制的鼓勵越多。

但到了和考試、升級相關的階段,比如幼生小,似乎這個放下克制到克制的鬆緊程度,卻一下子緊張了不少。小升初、初升高,層層上去,每次收緊都會讓一批孩子適應不良。

然而,到了大學階段,緊繃的壓力一下子又鬆開了。

有些大人對準備高考的學生投以各種「不實廣告」,比如告訴他們「只要考上大學,你就可以自由了。」對於如何克制與放下克制的練習,從小到大,我們似乎做的太少了。除非一個人願意放權給我們,讓我們自己去嘗試,嘗試克制與不克制帶來的後果,否則我們只要聽從他人的建議,那麼克制或放下克制的意義,和我們自身的關係遠了,和他人之間的關係卻剪不斷、理還亂。比如有些家長認為孩子求學階段不該談戀愛,但等孩子畢業,又希望孩子趕快成家。這會不會讓孩子適應不良呢?孩子好不容易適應了克制的生活,甚至內化了這份價值觀。可突然之間,克制的重要又變得飄渺起來。

說到底,很多時候我們聽到關於克制的說法,根本不是克制。

某些人口中的克制,不過是「你要聽我的!」。這不是克制,而是「控制」,還是一種「對人的控制」。有太多的控制,以克制之名在執行。有些父母以克制為名,控制他們的孩子。要他們讀書就讀書,要他們談婚論嫁就談婚論嫁,要他們聽從父母的意見,即使內心不滿也要吞下去。還有些對情商一知半解的人,把克制情緒當成高情商的表現。拜託!情商指的是「情緒管理」。

比方一位職場女性,她被男同事性騷擾,她很生氣,當場給對方難看。也許手段上差了點,可以訴諸法律或公司裡的投訴管道。但手段粗糙,不等於這位女性維護自己的念頭,當下憤怒的表情跟動作是低情商。有些人把虛偽、克制情緒表現當成高情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就是有太多這種說法,才會讓一些人活得那麼痛苦。因為他們成天都在控制自己,告訴自己「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各種反人性的自我壓抑。

換言之,過分克制就是一種極端的自我控制,讓一個人無法展現自我,包括無法展現自己的潛能,進而實現自己的潛能。當一位喜歡繪畫的孩子,他的作畫工具被希望他好好讀書的大人摧毀的時候,他會變得乖巧、聽話,因為他以為自己的興趣是「壞」的,因為是「壞」的,所以需要克制畫畫的念頭。他要控制自己不要去畫,甚至控制自己不要去想「我想要什麼?」。

真正的克制,從存在心理治療的角度,就是一個人認清自己,這包括三件事:認清自己的心願、能力、需要。

但這裡說的認清,不是一個人待在角落悶著頭想,而是在行動中探索。心願就是我們「想要什麼」,當我們喜歡一個人,我們想要跟對方在一起。我們盡其所能的追求對方,在追求的過程中,我們會瞭解自己的能力,可能我們會發現自己不善言詞的一面。我們可能會發現即使我們有某些優點,但在愛人面前,我們忍不住卑微。我們也許在過程中不經意的說謊,就會了圓一個讓對方滿意的謊。進而我們看見自己的軟弱,明白別人在感情中的不易。我們知道我們對一個人的心意,來自我們的欲求,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愛,也需要被愛。我們會發現,如果我們想要一個真摯的愛,那麼這個愛不能建立在雙方的優點之上。因為優點就像摩天大樓的尖頂,無法承載重物。

因為愛的重物,就是人生各種考驗。那些考驗必定來自某個不完美的瞬間,因為考驗的目的就是解決問題,走出困境。只有上帝才能永遠完美。真摯的愛需要建立在雙方的真實面上,包括雙方的缺點與平庸。可是正是因為兩人互相接納對方的缺點、平庸等不完美之處,這份愛才能在彼此接納與合作中雋永。克制的邊界,在於我們對社會文化和道德的認知。

這種克制不是因為別人告訴我們該做什麼,而是我們在對自我認知之外,對世界的認知同樣真實,進而我們能做出合情合理的判斷。

有時,我們會越界,但我們知道我們越界,我們知道我們該負起什麼樣的責任。有時,我們會犧牲自己,為了某個理想重重踩下油門。有時,我們會在自毀的邊緣踩煞車,為了我們在乎的人,避免一錯再錯。有時,我們為某個人,某個理念克制或放下克制,兩者在於我們對自己瞭解多少,同時也來自我們對他人瞭解多少。一個人對這兩方面思考的越多,經歷的越多,通常他越知道怎麼把車開好。

油門與煞車,需要我們在生活大大小小的事務中,一點點踩、輕輕地踩。我們才會知道力度和分寸,生活就在這些片刻中堆疊起來。貿然大力油門或煞車,那是應付緊急時刻。但我們的生活不是緊急時刻堆積起來的,但如果我們忽視每個時刻,這些被忽視的時刻最終就會變成我們自己挖的坑,形成要命的緊急時刻。大力油門或煞車,常常後果就是翻車。

當我們對明天不抱希望,對一位長期過分克制的人而言。他的希望就在他的想像之中,就在他的想實現卻不敢實現的旅行之中,就在他一次又一次刪除的辭職信之中,就在他聽從他人而放棄的夢想之中。當我們對明天不抱希望,對一位長期放縱克制的人而言。

他的希望就在他開始在乎重要他人的感受之中,就在他開始傾聽別人的故事之中,就在他幹自己能幹而不僅僅自己想幹的事務之中,就在他每天少給自己一個藉口的機會之中。當我們對明天不抱希望,不是因為我們不好,所以希望不再。

相反地,是我們不敢相信我們能夠變得不一樣,我們相信自己不可能改變了,所以我們才會喪失希望,喪失未來。先把自己鮮少練習的那一點點克制,或放下克制的動作找回來。也許,你會發現自己的潛能無限。這個潛能不是賺大錢,或數學天才。而是我們會發現,我們不是單方面承受生活的重壓,我們有潛能在現實中建設自己的生活。

就像只是在狹窄的、有扇小窗出租房裡放一小束花,就能把房間點亮。再雄偉的高樓大廈、再宏大的史詩、巨著,再大的「應該」、「馬上」,都是一秒一秒、一步一步形成的。

結果,總有原因。原因與結果之間,總有過程。

克制,是過程中推動自己前進的一種方式,也僅僅只是一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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