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識感:你自認是上帝,當然沒人能幫你病識感,是病非病

這個世上,「後知後覺」是人生的常態。用後現代的講法,我們每個人都是「被建構的」。就像房子,我們都是被父母蓋出來的,父母又是被他們的父母蓋出來的。一代代人教導孩子的方式,又來自當地的文化,而文化又是一代代傳承而來。

當我們在發展自己個性的時候,我們已經不知不覺把周遭人們的習性融入進來。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前,我們已經是那個樣子了。就像當你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沒辦法像十五、六歲那時一樣,整晚熬夜,隔天還精神奕奕的去上學。你已經衰老了,老的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卻總是試圖從後知後覺的生活中,扭轉身處的「劣勢」,想要料敵機先。

這種嘗試往往會以一種形式出現,就是「預期心理」。

比如你研究股市,預期一支股票會漲,然後你把大筆的錢投在這支股票上,預期用這支股票上漲後帶來的紅利,改善自己的生活。預期心理使我們在購買股票的時候充滿希望,而短暫來臨又破滅的類似行為,就是買當天晚上開獎的彩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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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期心理跟希望是不一樣的,希望是希望明天會更好,懷抱希望的同時,我們不會死嗑希望一定會實現。但預期心理,大多帶有死嗑的成分。比如一位賭徒,他走進賭場前懷抱贏錢的預期心理。即使連續輸了幾把,他還是預期下一把能贏。希望和預期心理不同,希望就像我們看著自己家徒四壁,我們還是勤勉的過日子,希望有天可以改善生活。即使生活沒有改善,我們也不會因此絕望,因為正是因為接受現實,知道未來遙不可及,所以我們才懷抱希望。

希望就像心中的暖爐,暖爐存在的目的是取暖,而非改變寒冬。

改變寒冬是老天爺和科學家的事,不是普羅大眾會做的夢。所以一個懷抱希望的人,往往是樂觀的人。他知道現實很難改變,但他沒有失去對明天的嚮往。一個凡事抱持預期心理的人,他可能是不現實的,他總是通過幻想來擴大自己的計畫。就像有些人口口聲聲說自己需要幫助,我給予諮商方面的建議,他們卻不選擇諮商,而是不斷丟訊息到後臺。希望我用朋友或者慈善家的角色,去給予他們支持。

我推薦諮商,是因為諮商有幫助,就像我自己在人生難過的關口,我也會尋求諮商。

推薦諮商,不是推薦向我諮商。我鼓勵人們求助,但不是鼓勵人們一定要向我求助。我是普通人,有自己專擅的諮商方向。並且諮商師跟來談者之間也需要默契,也會因為人格特質等因素合得來或合不來,這是一個需要花時間互相尋找與摸索的過程。

然而,某些人的人際界線是不清晰的,也沒有充分的病識感。

「病識感」指的是一個人能否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比方今天如果你是一個有病識感的人,當你咳嗽、發燒,你會意識到自己可能感冒了,該去看個醫生。但沒有病識感的人,他對所有自己的徵兆沒有反應,會做出各種出於幻想的解讀。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什麼錯,就像一個人可以對自己的未來懷抱預期心理。但病識感象徵一個人解讀現實的能力,比方一個人自認資質普通,平常淨打遊戲,不讀書,考試大多倒數。他不會預期自己高考能考多好,飛躍性的長出三、四百分。但一個人,若是完全判斷不出自己的能力,努力是否充分,對自己又過份的預期,那麼這種預期事後就會帶來心靈的衝突。

關係中也是如此,有些人無視平時和他人的關係,明明是一個月講不到三句話的人,卻自認跟對方是好基友。

對方根本不想跟自己接觸,自己卻幻想對方愛慕自己,然後腦補各種劇情。再次以諮商為例,諮商師跟來談者關係的建立,就像多數關係,來自雙方的共同認可。如果一個人不願意進入諮商關係,卻覺得一個身負諮商師角色的人一定要幫他。那麼他的預期心理大概只會讓他失望,引起他的憤怒和不滿。

如果他沒有充分的病識感,那麼他可能還會怪罪諮商師,怪罪他想像中的好基友不夠意思。

所以如果你需要諮商,你就需要諮商師,那麼你就需要進入諮商情境,按照正規管道開展諮商。就算是我的親朋好友,我也會按照倫理與規章,推薦他們找諮商師求助。這違反倫理,也違反我的原則。

這就是我的選擇。

假使你覺得別人應該為你破例,現實會告訴你答案。這個現實,你得去承受。諮商不是讓諮商師幫你擔生命的責任,這不是諮商師幹的事。諮商師只能幫你厘清盲點,但最終你得為自己做選擇,因為你的生命,你得自己負責。這是缺乏病識感的人最大的問題之一,「他們往往不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幻想問題出在別人身上,或者幻想一個不切實際的解決之道,這很容易。因為我們的理性可以完成我們的想像,就像一位元作家可以在作品裡讓誰生就生,讓誰死就死。

社工跟諮商師不同,社工按照組織會主動關心需要幫助的對象。

比如針對遊民的社工,他們會按組織的目標去關心遊民。但諮商師是被動的,只有願意主動求助,真正準備好要處理問題的人,他們會來到諮商師面前。在我的經驗中,詢問諮商跟最後真的來諮商的人,大概是5:1。而試圖繞過諮商,幻想跟諮商師建立諮商以外關係的人,最後會真正預約諮商的人,基本10個裡面不到1個。

他們總是能為自己的預期心理找到解釋,但他們對明天抱有希望嗎?

這點恐怕不那麼樂觀,因為如果他們真的抱有希望,他們理當樂觀一些,而不是不斷通過各種方式抱怨。某個角度來說,缺乏病識感的人並不是沒有痛苦,而是他們和自己的痛苦處在平行關係。他們是痛苦的奴隸,但他們太習慣被奴役,以致於偶爾在痛苦中呻吟,並不能使他們聽見自己受折磨而發出的聲音。

那些呻吟聲可以稱為呼救聲嗎?

我想不能這麼輕易認定,因為從某個角度來說,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立法者,自己的上帝。更何況,有些「病」是少數專家、權威決定的,也許換個時空那不是病,而是一種美德。譬如有些被歌頌的英雄,很可能他有高度自戀,自戀到覺得自己是上帝的兒子,是救世主,生來就要拯救蒼生。然而,也有些人這麼看待自己,但他一生誰也沒有拯救,在別人眼中還顯得落魄。可是他們在精神的本質上如出一轍,只是因為能力、機遇等因素,活成了不同的樣子。

前者成為被歌頌的英雄,後者成了旁人眼中的怪胎。

但我們不能簡單說,缺乏病識感的人有錯。有些人的缺乏病識感,來自先天的困境,他天生就缺乏這方面的判斷力。但有些人缺乏病識感,來自長期不處理問題,通過幻想逃避現實的結果。這種逃避已經養成習慣,使他再也無法跳脫主觀的視角,去和他人溝通,以及理解客觀環境。

我曾經提到存在神學家田立克(Paul Tillich),提到他在《系統神學》中論證了命運的本質。他認為「命運不是必然的,而是偶然的」。但為什麼經常命運被當成必然的呢?田立克認為,那是因為「我們希望命運是必然的」。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他會對這份命運的必然懷抱希望,也就是說他的心靈隨時做好被現實衝擊的準備。而一個活在過分預期中的人,對他來說命運只能是必然的,實際上他並沒有做好被衝擊的準備。他提前的預期一切,彷佛他就是上帝,就是創造命運的神。

最後,這才是缺乏病識感的人,他們難以尋求幫助,並且接受幫助的核心之所在。

他們覺得自己是上帝,他們是神,什麼都是他們說了算。

看出來了嗎?這就是缺乏病識感的人經常陷入的矛盾困境。他們一方面對自己的看法信誓旦旦,好像自己的認知肯定正確。但現實卻經常讓他們碰壁,可是他們卻能視若無睹。然而,碰壁的現實會讓他們痛苦,引起負面心理。但他們不願意解決現實問題,而是在自己的幻想中,用幻想的方式處理。有些憾事就是這麼發生的,比如一個女孩子被一個有愛情狂的男孩子喜歡。客觀來說,這個女孩子根本沒跟這個男孩子說過幾句話、沒有約過會。但在這個缺乏現實認知的男孩眼中,卻自認和這個女孩談了綿長的戀愛,最後因為無法接受女孩的強烈拒絕,把女孩殺死。殺死之後還認為女孩罪有應得。

缺乏病識感的人有時會讓身邊的人不知所措,在於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人,人是有限的存有者,有生老病死,有失敗與挫折,並且一輩子都無法實現自己全部的潛能。並且人或許可以孤獨的活下去,但無法孤立的活著。

回頭來說,這就是為什麼諮商師不會主動去幫助所有人的原因。

除了神,誰敢說自己能幫助所有人?

我不是神,我是人。我能幫助某些人,並保留一定的精力和心力幫助我自己。

這讓你失望了嗎?如果是,我也不會感到抱歉。我盡力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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