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心靈是一片星空,「失落」就是星空中最深的黑

Photo by Fernando Puent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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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兒童哲學的課堂上,徐廣牽著兒子的手,有點畏縮的在教室外頭張望。

擔任義工的大學生看見許廣,拿著學生名單走到她跟前:「你好,你的孩子是來上兒童哲學課的嗎?」「是是是。」許廣連說幾個是,態度很恭敬。

暑假後才要上小五的兒子被大學生帶進教室,許廣跟在後頭。教室裡的邊上,幾位家長坐在那裡,還有兩個家長在跟教授寒暄。許廣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兒子回頭看了她一眼。許廣擠出笑容,希望通過自己的笑容能讓孩子放鬆一點。但兒子早已看出母親的忐忑,他自己其實不緊張,身邊都是孩子。圍圈坐,配合老師討論的授課方式,在學校早經歷過幾次,見怪不怪。

上課時間開始,在教授的吩咐下,孩子們開始做遊戲熱身。跟著老師播放一段動畫片,作為後續討論的材料。

許廣看著動畫片,農場主人正在挑選豬仔。豬仔們議論紛紛,猜測主人要挑的是漂亮的豬,還是醜的豬。

有的豬仔說:「主人肯定要挑漂亮的豬,誰挑東西不挑漂亮的呢?吃飼料還要挑大塊的肉呢!」

有的豬仔說:「主人肯定要挑醜的,誰不是把漂亮的東西留給自己呢?你給自己孩子買衣服,難道會挑比其他孩子醜的嗎?」

孩子們看的津津有味,許廣則是默默留下眼淚。許廣怕孩子看見,趕緊用袖子把眼淚抹掉,把原本的妝也弄花了。授課老師注意到許廣,在下課的時候走到她身邊:「妳好,請問妳是家長嗎?」許廣指著兒子說:「我是劉孝平的媽媽。」

老師點點頭,也不知道意思是「我知道了」,還是對孩子的表現感到稱許。他正要接著說話,看見許廣有點緊張,連忙說:「妳的孩子表現的很好,他幾次主動舉手發言,表達出來的內容也很有條理。」

許廣:「謝謝老師。我不知道怎麼教孩子,平常買些書給他,他都自己看。我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麼。」

聽到老師稱讚孩子,許廣的話匣子一下打開了,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和孩子相處的情況。老師本想問問許廣在課堂上流淚的原因,聊了一陣子,見許廣情緒還挺穩定,心想自己大概想多了,便沒把話問出口。

回家路上,許廣牽著兒子的手,走到公車站。

兒子問許廣:「媽媽,妳是不是哭了。」許廣愣了一下,她知道孩子聰明,自己瞞不過他,便說:「被你看到了。」「媽媽,妳為什麼哭?」「我也不知道,可能坐在教室裡,看到你們專心上課的樣子,覺得內心晃啊晃的,像是地震一樣。晃著晃著,眼淚就晃出來了。」「我懂,有時候我也會這樣。」公車來了,許廣牽著兒子的手上車,他回頭忘了一眼兒子剛剛坐著的位置,又看了上車的兒子一眼,試圖把兩個身影聯繫在一塊。「媽,這裡有位子!」許廣聽見兒子的叫喚,往兒子方向走去。

司機關上車門,車緩緩駛離學校。

2 有時候,我們會不自覺的哭泣。

某些精神分析師認為這是潛意識在作祟,但這個說法基本就是一種藉口。因為照法國心理學家拉康的說法,潛意識是不可知的。既然是不可知的,那麼任何人對他進行說明或描述,都無法說這個人肯定是錯的,或是對的。人們只能選擇一個自己相信的推測,把這個推測當成答案。那麼為什麼有時我們會不自覺的哭泣呢?

如果真的要尋找答案,我們需要在哭泣當下向自己提問:「我為什麼哭?」

這種提問不只是用言語去問動作本身,還包括去感受眼淚的溫度,眼淚流過臉頰的感覺,感受在當時的空間裡,我們自認身處何處。如果我們不自覺的想要拭淚,或者不自覺的跟自己說:「我不該這樣!」諸如此類的想法和動作都是信號,在對我們訴說某個心聲。這個心聲在潛意識中嗎?如果不是,那是什麼?

如果心靈是一片無垠的星哭,當我們遙望星空,我們會發現星空由黑暗和點點星星構成。那些黑暗並非了無一物,只是缺乏光照,所以我們看不見當中的事物。

那些黑暗,就是心靈的「失落」,當我們的意識走到失落的位置,就可能跌入意識平常觸及不到的坑。就拉康看來,失落即「剩餘」,剩餘是主體的缺失,主體缺失來自一體化(原初統一性)的幻想落空。剩餘即不可能本身,即不可想像本身,或者說不可知本身。

3 拉康的表達看起來很玄乎,所以我們需要回到生活,回到日常小事來理解。

簡單說,生活中,我們難免會有失落感,這是無可避免的。

人最早的失落,就是跟母親分離。

當我們呱呱墜地,我們以為自己和母親是一體的。直到我們發現當我們需要母親的時候,母親可能不在身邊,可能沒有辦法理解我們。我們開始意識到自己和母親是兩個個體,這時我們會產生一種幻想,幻想母親跟我們是一體的,永遠不會離開我們。試圖通過幻想來說服自己不要害怕,試著相信我們幻想的才是真的,這個幻想就是「原初同一性」,亦即幻想我們和母親是從生命之初,就和我們同為一體。

這是拉康富有創意的一個觀點,當我們面對分離,我們才有了「和母親是一體」的想像。

過去人們都認為,同一性來自我們和母親關係密切時的經驗。然而,正因為同一是一種想像,和母親密不可分也是想像,所以當我們逐漸長大,我們會慢慢接受現實,接受我們是獨立個體,我們終將有天和母親或其他重要他人分離。這時,我們內心就會產生失落感,這種失落,在於原本在我們內心佔據重要位置的人,他們有天會離開。當他們離開,這個位置就空蕩蕩的,像是一個永遠不會有人填補上的空位。

這種空蕩蕩帶來的感受,就是一種失落。

這種失落,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讓我們的生命不完整。我們曾經相信和某個人能夠永遠在一起,甚至相信我們和另一個人是生命共同體,但這種期望最終只會失望。比如有些人因為婚姻而結合,他們的愛情隨著婚姻漸漸轉為親情,這也是一種失落。因為當愛情轉為親情,原本愛情存在的位置就空出來。這個懸空,就是主體的缺失,就是心的缺失,是一種幻想落空的剩餘之物。

比方你想像自己永遠會像現在一樣成功,當老闆、家財萬貫,結果有天你破產了,從老闆變成無業遊民。現實的失落會帶來一連串的情緒,一連串的懊悔。懊悔總會讓人不斷想像,想像「唉!當時不應該這樣做。」、「那時候應該這樣做就好了!」……這些想像就是失落之後的剩餘物。等到連事後的想像都停止,也就不會再有更多的剩餘。

而這些剩餘,因為都是幻想出來的,是對過去的「腦補」,因此拉康說這些都是「不可能的」。

因為我們都沒有穿越時空的本事,無論我們事後怎麼想,也無法改變過去。

進而,我們也就不可能知道如果當時我們沒選A,而是選了B,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自然當初如果選了B,之後產生的連串可能,充其量只是些「不可知」的幻想。就像高考你考慮該選大人希望你選的金融,還是自己感興趣的哲學。最後你選了金融,之後從事相關行業,但你過得不開心。偶爾你會回想,要是當年讀了哲學,不知道現在在幹麻。可能在教書,可能在做研究。

這些想法都是不可知的,都是我們在失落時,失落感的剩餘物。

剩餘物作為一種心理活動,在一定強度下會激發身體的反應。落淚,就是被激發的各種反應之一。

這些剩餘的能量,就像音樂播放之後的回音,這些回音在我們腦海裡,像個不速之客的出現。

4 下次當你有失落的感受,你可以回想一下拉康對失落的看法。

其實當年那些事情都過去了,只是回聲還在。

既然如此,當年那個傷害我們的人,他已經不可能再傷害我們了。

如果他還可以做得到,那我們感受到的就不只是回聲了。

當我們告訴自己「這只是回聲」,往往我們就不會那麼害怕,那麼不安。

同時我們也得慢慢接受現實,特別是當我們失落的感受,來自我們的遺憾,甚至來自我們自己的錯誤。

有些「對不起」,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我們能做的,只有不斷前進,把說對不起的力氣,變成好好處理生活,面對未來的警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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