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 x 霉雨季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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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月,該來的梅雨沒有來。但是這缺席的水,卻以另一種方式進入我的生活。

樓下鄰居反應,他的天花板出現一灘水漬。我們趕緊下樓查看,也敞開大門讓鄰居一同檢視。至此,大家都客客氣氣,還互加了即時通群組。當然,也承諾了配合檢測抓漏。我預設對方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想要知道真正的漏水點在哪裡。然對方其實心中已有定見,依著他飽覽十數間住戶裝潢的經驗,鐵口直斷元凶是我們家的浴室。然而,幾位抓漏師傅在實地勘驗之後都說,外牆的可能性較大。我們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詞,並且以公司會議紀錄的規格,條列所有達成的共識與歧異,盡可能不將私人情緒帶進訊息裡頭以顯專業。然才進行了檢測項目的第一項。「打掉。你家浴室要打掉。」在五天之內鄰居便認為這是唯一解。

即時通變成了我害怕的地方。每次手機響起訊息提示音,我便心驚,怕又是一堆情緒飛箭漫天射來。我懊惱自己開了個後門給他人,時時擔心被偷襲。即使在將手機關機的時刻裡,我仍然害怕它此時正在接收陰森惡意。打開手機的剎那更是恐懼,深怕螢幕上跳出的紅色小點。別說還想帶著一本書去哪裡走走坐坐了,原本一刀一鑿塑造起來的規律生活立即瓦解成碎片。腦壓始終高漲,肩頸僵硬,手上戴的心率表顯示,平均心跳比平時快上了至少三十bpm。

這水像是滲進我的右太陽穴,淤積在裡頭,每日醒來頭便開始疼痛。

母親生日來臨前的週末,為配合抓漏師傅的時間,無法分身回家為母親慶生;她生日當天,我依然忙著處理此事,只好打電話道賀;然後是接下來的週末,我終於得空回家了,卻被鄰居的簡訊搞得怒火高漲。整個晚餐時間除了一開始說了聲「生日快樂」之外,其餘時間都無法克制地跟母親抱怨起來。事後懊惱不已。

我和先生戰戰兢兢守著專業師傅給我們的建議和底線,嘗試在鄰居每次又酸又刺的簡訊裡頭梳理出頭緒,再三揣摩:他這麼說是為什麼呢? 我們不是已經講好哪一天要做測試了嗎? 為什麼還一直逼著要提早呢? 為什麼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回頭檢視送出的訊息:是這裡講得不夠清楚嗎? 是不是條列式的說法太冷淡了? 是不是這裡讓人誤會了? 我實在太困惑,甚至拿出賽局理論來推演,試圖找出最佳解。但推演到最後,發現賽局理論其實有個前提:對方必須理性思考,並且和你一樣想要追求最大利益。

結束。因為對方並沒有想要追求最佳解,他只想要「他的」解。

我知道他們同時也受著焦慮之苦。焦慮占住了他們的思緒,附著在心裡的匍匐菌絲長出直立菌絲,變得立體。那些紛擾又毫無道理的想法和言語近親繁殖,過度飽脹後便如黴菌的孢子囊般自爆,將孢子噴灑在所有可及之處。孢子再次落地,獲得新生,長出菌絲,蔓延到我的腦子裡。

他們鋪設好自己的預設立場,逼人朝他們的方向就範。每一個步驟都有毛病可以挑、可以持續碎念,即使那些原本是他們的提議。他們與我們爭執,也和彼此爭執。他們爭執的碎片有時會隨風飄進我們的窗裡,我側耳捕捉,然後又搖搖頭想把它從耳洞裡倒出來。每個來勘查的師傅幾乎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水,最麻煩了! 」無形無狀,沿著縫隙流竄,就算沒有裂縫,積多了仍然能穿牆過壁,將自己分解送往另一個空間。糾眾聚合成黑色壁癌,或是吸納更多同類,最後從某個洞口滴出。

在我們的堅持下,還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做了下去。事實證明,滲入他們家的,是外牆的雨水,而當初他們指證歷歷的我家浴室,是無罪的。至此,他們仍未顯現出一絲絲的歉意或退讓,而是立即追問何時要修補他們的天花板。總是有下一件事能觸發他們的恐懼警鈴。

溫柔的琦君,面對不善的來者,還能敦厚嗎?

看起來精明厲害的張愛玲,會怎麼做呢? 住在上海時,經常經過她舊時居住的常德公寓。不知道當年她有沒有遇上什麼鄰居間的紛爭呢? 她會用那麼精巧又潑辣的風格,罵他們幾句嗎?

蔣勳呢? 鄰居會不會著迷於他的磁性嗓音,便事事都答應?

我好想知道筆鋒犀利的袁瓊瓊,會不會狠狠給他一頓排頭?

文風淡薄清冷的言叔夏是不是會冷冷聽完,然後不言不語、僅寫紙條給他們說明將採取的行動?

潑辣的陳栢青會不會甩他幾個巴掌,賞他三倍毒辣的話語?

在揣摩完其他作者可能的反應後,我終究是弱弱地吞下了那些文字,用自己的身體將那些銳利的邊緣磨鈍、解離、消化,在過程中消耗了非常多的精神,連字都沒力氣寫。事情還沒處理完,我已經病了。當我屈曲於床鋪上,想起此刻三公尺下方,與我投影的身形交疊的,是以情緒語言滲透我生活的人,便感到渾身發麻。我想要點燃白鼠尾草,我想撒滿豆子與鹽,我極需儀式性的行為,來阻斷他人迸射出來的核爆餘威。

水漏在樓板裡,將不同居住單位的人以一種狡猾的方式連結起來。

把人心突然融蝕掉了一塊皮相,露出底下比日常所謂鄰里情誼更真實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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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九歌《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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