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你愛夠了嗎?真的曾經愛過任何人嗎?

她仍然能愛,也不需要對方以感激、改變回報。

她一生中愛過許多次。每一次,愛的能量都足以讓她周圍的宇宙天翻地覆。當這種能量出現時,它總是設法善盡職責──問題在於她本人,她就是無法忍受愛得太久。

她渴望成為愛能造訪的花瓶,它會留下花與果實,裡面盛裝了活水,讓花與果實保持鮮度,彷彿剛被摘下,準備將自己呈現給任何有勇氣的人,沒錯,「勇氣」,就是這兩個字──有勇氣把握它們的人。但這種人從未出現過──或更精準地說,儘管有人出現,他們會立刻恐慌逃離,畢竟,說真的,她不是花瓶,她是夾帶閃電、暴風與雷聲的自然力量,永遠無法馴服,只能用來驅動風車、照亮城市及散播恐懼。

她希望人們可以看見她的美,但大家都只見到颶風,不願尋找避風港。他們寧可逃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的思緒回到了家人身上──他們仍潛心信奉路德教派,卻從未試圖強加信仰在她身上。有那麼一兩次吧,她還是孩子時曾被打屁股,這很正常,幾乎沒有造成心靈創傷──住在她城市的每個人都有過同樣的遭遇。

她在學校成績優異,體育也很在行,是同學中最漂亮的(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男友方面更是無往不利。即便如此,她更喜歡的仍然是孤獨。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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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是她最大的快樂。她前往尼泊爾的最初夢想,就是找到一處洞穴,並獨自住在那裡直到齒搖髮禿,到最後,村民不再送餐;讓她最後一天的日落,能望著細雪紛紛,如此就好。

獨處。

她的同學羨慕她與男生能自在相處,大學同學們更欽佩她的獨立,因為她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同事們則讚嘆她的創造力──到頭來,她就是完美的女人,山中女王,叢林母獅,失落靈魂的救世主,她從十八歲起就不斷有人求婚,形形色色的男人都有──許多有錢男人甚至還附加了許多金銀珠寶(兩枚鑽石戒指──便足以支付她前往尼泊爾的機票,終生不虞匱乏)。

每次她收到昂貴的禮物時,她就會警告求婚者,萬一兩人分手,她是不準備歸還它們的。男人們會咯咯笑;他們習慣被其他男人挑戰,那些都是比她更厲害的男人,不把她當一回事。但他們最終還是墜入了她打造的迷宮,他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得到這可愛女孩的芳心,他們站在高處纜橋,顫巍巍的它一點也承擔不了他們的重量。

一星期過了,接著是一個月,最終,分道揚鑣的時刻終於來臨,說什麼話也都沒意義了──他們之間也沒人有勇氣,將給出去的東西要回來。

直到三天後,當他們因為要發表新書,在巴黎的高檔飯店房間吃早餐時,(沒有人拒絕得了巴黎之行,這是她的座右銘之一),其中一位追求者告訴她的話,她一輩子忘不了:「妳有憂鬱症。」

她大笑。他們幾乎不認識對方,只是曾經一起共度美好的晚餐時光,喝了上等的紅酒與香檳,然後,他只告訴她這幾個字?

「不要笑。妳真的有憂鬱症。或躁鬱症,或可能兩者都有。但事實上,隨著年齡的增長,妳會發現無法回頭。妳越早接受現實越好。」

她想告訴他自己這輩子有多麼幸運;家人很棒,她熱愛自己的工作,眾人莫不羨慕她──但她說出口的卻是不一樣的話。

「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她的語氣充滿鄙視,她早已刻意忘記他的名字,但對方也不願詳談──那人從事精神醫學,但他可不是去工作的。她堅持,也許,在內心深處,他想談論它──當時,她有種感覺,認為他或許夢想餘生能與她一起度過。

「我們才在一起不久,你何以認定我有憂鬱症?」

「因為這短短的時間就相當於跟妳相處四十八小時了。我有機會在星期二新書發表會以及昨天的晚餐觀察妳。妳真的曾經愛過任何人嗎?」

「很多人。」她說謊。「愛是什麼?」

這個問題令她非常害怕,她想出所有可能的答案。拋開了恐懼,她語氣謹慎回應。

「它能接納所有。不要花時間思考日出或什麼魔幻森林,無須逆流而上,只要讓自己充滿喜悅,對我來說,這就是愛。」

「繼續。」「能夠保有自己的自由,讓身邊的人不要有被困住的感覺。那是一種靜謐沉靜的感受,就某方面而言,甚至可以說是孤獨寂寥的。為了愛而愛,不為其他──例如婚姻、孩子、金錢。」

「說得很好。但既然我在這裡了,我建議妳好好思考我的話。我們就不要毀了在這個獨特城市的時光,讓妳必須質疑自己,把我弄得好像還在工作一樣。」

好啊,你說得對。但為何要說我有憂鬱症或躁鬱症?為什麼對我要說的話沒有興趣?

「我怎麼會憂鬱呢?」

「有一個可能的答案,是妳沒有真正愛過。但現在,這個答案仍不夠準確──我認識許多因為愛得過多,變得鬱鬱寡歡的人們──他們幾乎完全放棄自己了。老實說,我想──我大概不該這麼判斷──但是妳的憂鬱或許來自生理。缺乏一定的化學物質。可能是血清素、多巴胺,而妳的情況,絕對不會是去甲基腎上腺素。」

所以憂鬱是化學問題?

「當然不是,有上百萬的理由,但妳想我們要不要穿好衣服,沿著塞納河走走?」

「當然,但在那之前,先把你要說的說完,什麼理由?」

「妳說,人孤獨時,仍然可以去愛;這毫無疑問,但唯有那些獻身神或鄰居的人才做得到。聖人、先知、革命家。現在我說的是一個更人性的愛,只有在我們接近自己愛的人時,才能有所感受。這種愛,在我們無法表達,或者在我們被自己在乎的東西注意到時,才有可能讓我們深受折磨。我確定妳憂鬱了,因為妳從來沒有真正在這裡;妳的眼神飄忽,看不到光采,只有疲乏。新書發表那一晚,我看見妳做了超乎常人的努力,找其他人說話──但這些人對妳而言,一定非常沉悶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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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床上起身。

「我說得差不多了,我要淋浴,還是妳想先沖澡?」

「你先吧,我要收拾行李。不急,剛才聽了那麼多,我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吸收。」

他笑了,彷彿在說,「妳看吧?」但他進了浴室。五分鐘後,卡菈收拾好行李,穿好衣服。開門關門時沒有發出任何噪音。她走過櫃檯,跟所有看到她又有點訝異的人們打招呼,反正那間豪華套房不是以她的名字訂的,所以沒有人多問。

她走到接待櫃檯,問下一班飛往荷蘭的航班是幾點。哪個城市?不重要,我是荷蘭人,飛到哪裡都沒問題。下午兩點十五分,荷航。「要替您買票,記在房帳上嗎?」

她頓了一下;也許她應該回到那個未經她允許,就徹底解讀她靈魂的人身旁,但那人也有可能都說錯了。她沒有。「不用了,謝謝,我這裡有錢。」卡菈從來不仰賴男人旅行。

她看了紅色橋梁一眼,想起她看過關於憂鬱症的文章──還有那些她沒讀過的作品,她開始害怕了──她決定,走過那道橋之後,她就會是全新的女人。她讓自己所託非人,思念住在地球另一端的男人,在他不在時思念他,為了把他留在身邊,做了各種努力,或是坐著冥想他的臉,連在尼泊爾時也這樣,但她不能繼續這種人生了──這種什麼都擁有,卻無法全心享受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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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時報出版 《嬉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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