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這件事/給成天想著幫別人點鴛鴦譜的人

最好的拒絕,就是接受。

堂妹喜宴,王穎特別要求別把我安排到「單身桌」。

堂妹聽了很不高興,王穎先是拒絕當她的伴娘,跟著又拒絕她的好意。「姊,妳不想認識一下優秀的單身男士嗎?舅媽可是很著急呢!」「沒事,我媽也就嘴上發牢騷,她早知道我不會聽她的。」

堂妹拿王穎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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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這一年,王穎已經習慣被當成一位怪人,拒絕旁人眼中所有的「幸福」。

喜宴那天,王穎沒跟其他單身男女坐在一起,也沒跟母親坐在一起。她和一群「女方大學同學」同桌,他們不認得王穎,王穎也不認識他們。王穎以為這樣挺好,她可以好好吃飯,同時做她最喜歡的事,當一位洞察一切的旁觀者。

誰虛情假意在敬酒,誰在忙著照顧孩子,誰來的不情不願,誰擺明是來蹭飯的,喜宴會場的眾生相就在王穎視線中,變成一場舞臺劇。

王穎看見一位女士,她穿著和年紀不搭的洋裝,旁邊跟著一位挺著啤酒肚的先生,他們兩歲左右的孩子像個小惡魔,一下在座位上像毛毛蟲一下亂扭,一下抓起桌上的食物亂丟,一下又說要上廁所,把父母忙的焦頭爛額。王穎不時做出各種表情,同桌的人都覺得王穎怪怪的,也都不敢跟她搭話。見時間差不多,王穎起身,走到母親身邊。王母親和往常一樣,總是人群中話最多的人,王穎打斷她,對她耳語。王母親的臉垮了下來,說:「吃到一半就走,妳懂不懂什麼叫禮貌?」才說完,王母親不耐煩的補充道:「去去去。」

王穎早料到母母親的反應,緩緩走出喜宴會場。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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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地鐵站的距離,王穎早早在朋友的邀請下,要和朋友介紹的男士用餐。這一頓飯說是介紹朋友,也是相親。

王穎覺得相親在國內是件特別有市場的活動,在國外認識朋友就是認識朋友,在國內認識朋友的機會不多,大多都是相親,一個奔著結婚去的賞車活動。

王穎回國這一年,她沒有拒絕過相親。

在她成長過程中,王穎學會一件事,「最好的拒絕,就是接受。」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逆來順受,而是一個人的力量太小,社會文化的力量太大,明著拒絕往往只會讓自己受傷。相反地,如果明著接受,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衝突。

就像相親,明著拒絕讓大家都不好看。乾脆接受,接受之後還能提條件,要對方介紹的時候按照自己的喜好來。

有次王穎要求對方介紹個懂阿拉伯文的男士,理由是考慮一個杜拜的offer,可能要去杜拜發展。有次王穎要求對方要有照顧猛獸的經驗,理由是她計畫去一個關懷非洲也生動的MGO工作。

這是王穎的小樂趣,給那些成天想著幫別人點鴛鴦譜的人一點事情做。

有趣的是,他們看到王穎認真的樣子,往往會鼓足幹勁尋找符合條件的人。

上海彙聚世界一流人才,還真的什麼樣的人都能找得到。讓王穎每每有機會見到那些擁有特殊經歷,彙集到上海奮鬥淘金的各國男士。就拿那位照顧過野生動物的John, 一位韓裔美籍男士。真的在升十二年級的暑假,參加一個關懷野生動物的社團,在南非做了一個多月的義工。這個資歷被放進他康乃爾大學的申請中,John以為這是他脫穎而出的關鍵之一。「美國頂尖大學對亞洲人有偏見,以為我們只會念書。其實我們真的不只會念書。」John的抱怨,王穎印象深刻。王穎在法國也遇到類似情況,身邊的人對她的黃皮膚有種偏見,好像黃種人都是書呆子,也是生活白癡。類似的種族歧視還不少,雖然這無法讓王穎變得更愛國,但至少留學的經驗讓她從出國前,對外國過份崇拜的迷夢中清醒過來。

儘管如此,回國倒不是王穎的初衷。只是隨著十年簽的取消,王穎在沒有找到好工作的情況下,收到父親病重的消息。王穎回國,陪伴父親最後半年的生活。

王穎的父親在大學當老師,年輕時候曾經被整過,讓他對人總是戰戰兢兢。教書的時候像個複讀機,好避免任何潛在的麻煩。這種膽怯的心理滲透到他的婚姻,在王穎的印象中,父母之間基本沒有爭吵,因為無論母親怎麼抗議,父親總是靜悄悄的,什麼也不說,只要遁逃到書房裡,一個人靜靜的做研究,好像所有的夫妻矛盾都可以拋諸腦後。

母親曾經出軌過,王穎心知肚明,她還記得看過那位叔叔,但既然當老公的沒抗議,她也不便說什麼。

這就是王穎從小看到大的場景,母親挑剔父親無法帶來的種種生活待遇,別人從老公房搬到商品房,他們還是停留在原地。別人家買汽車,去國外旅遊。他們還是出外搭公車,偶爾打個車,連坐個飛機的機會也沒有。父親從來不爭辯,好像他對一切都很滿意,也可能他早已放棄生活更多的可能性,他只想逃進他的書堆裡。有時王穎感覺自己也是父親的麻煩,但她也無法逃到母親身邊,因為當母親因為父親生氣,自己也連帶成為母親眼中的拖油瓶。

「沒有家庭的羈絆,好像每個人都能得到自由。」這樣的念頭,從王穎讀初中的時候就在心底生了根。

差不多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意識到「最好的拒絕,就是接受。」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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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穎遲到了幾分鐘,朋友和朋友介紹的男士已經在餐廳了。

這次王穎提出的條件是「會做東北鐵鍋燉的男人,因為這樣的男人比較有男人味」。

坐在對面的男人姓徐,看起來不像東北人,除了身型瘦小,還多了某些江南男人的氣質。這份氣質好聽叫細膩,難聽就是「纏」,像棉線一樣,讓人感覺不夠俐落。王穎沒戴眼鏡,這是她拒絕這個世界的另外一種方式。即使她在場,她也看不清周圍的環境,如此一來,即便她出現過,經歷種種也不會寫進潛意識裡,藉此保有靈魂不受侵犯的權柄。

談到侵犯,在一個男強女弱的社會,侵犯無處不在。身為女人,不得不在各種性騷擾中成長。

王穎記得面試的時候,那位外派的光頭總經理問她:「假如哪天結婚有孩子,妳會怎麼平衡工作和家庭?」

王穎楞了一下,明快表示:「如果您今天面試的是男人,您會問他同樣的問題嗎?」

王穎的回答讓她贏得工作,以及尊重。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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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公司後,王穎跟這位光頭上司睡了幾次。光頭上司的老婆、孩子都在美國。王穎和上司睡過的其他女人不同,她什麼都不要,更像是她睡了上司,而不是上司睡了他。

王穎發現無論國內國外,被女人睡的體驗對很多男人來說都是陌生的。他們都在一種傾向男性的環境長大,被灌輸兩性中,男性必然佔據主導地位的觀念。

實際上,這些男人都很會裝,上床前像無畏的勇者。上床後,各個顯露出母奶沒喝夠的一面,要多幼稚就有多幼稚。

包括在上床的時候,男人要注意時間的長度,注意女人舒不舒服,有沒有高潮,好像他們是性愛運動員兼裁判。如果無法判定自己勝利,自己就是一個無能的男人。「在乎這些的男人,對愛和性的理解能有多成熟呢?」王穎想到她睡過的男人,覺得沒有一個值得留戀的。王穎不在乎這些,工作之餘,她忙碌著自己的興趣。

王穎的興趣是成為一位紀錄片導演,她想拍出像《麥收》一樣的紀錄片,紀錄一個活生生的人,讓大家看看這個人是怎麼活下去的,為了活下去遭受哪些困難,又通過什麼樣的方式解決這些困難。

用過午餐後,朋友介紹的徐先生表示下午有約,餐後沒有後續行程。

「怎麼樣?小徐人不錯吧?」王穎對一臉期待的朋友敷衍幾句,離開餐廳。王穎走到外白渡橋,老遠就聽到母親在跟閨蜜吹噓當年的夫妻情:「當年老吳就是在這條路上給我買豆腐花的。」王穎覺得很可笑,父親活著的時候,成天被母親奚落。

父親死後,母親每每對別人說父親的好,說自己當年如何受到父親的疼愛。

「妳這孩子又沒戴眼鏡了。」王穎沒戴眼鏡,沒注意到高跟鞋踩了狗屎。王穎的母親搖搖頭,對這個女兒幾乎是放棄了管教。「喜宴還順利吧?」「不要說得好像妳很關心的樣子。」王穎跟母親開始有點火花,旁邊的阿姨連忙緩頰。

跟母親道別後,王穎回到家。家門口,安琪等候多時。

安琪白天在補習班前臺打工,其餘時間接些私活,讓那些出得起錢的男人,換上他們想要的衣服拍照。有時也接一些「體力活」,睡覺掙錢。

安琪是王穎拍紀錄片的物件,她希望安琪把自己到上海工作,無論是明面或暗面生意,都能把自己的心路歷程交代了。

安琪的手機響起薛之謙的歌聲,那是她的手機鈴聲。

「妳不用接嗎?」安琪看了看來電顯示,那是給她接活兒的電話。安琪把鈴聲切到靜音,對王穎搖搖頭說:「沒事。」

安琪把衣服一件件脫了,這是她最擅長的事。

安琪的毛呢短裙褪到腳踝,她下意識的雙手抱在胸前。王穎架好機位,開了兩盞棚燈。她給自己點了一支煙。安琪看著王穎手上的煙,有點驚奇的樣子。王穎抽的是555,基本不是中國女人會抽的煙。

「坐。」王穎的話對安琪來說就像指令。

王穎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她覺得這是一種平等的象徵。

煙彌漫在王穎的客廳,千絲萬縷往頂燈的方向彙集,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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