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男孩》楊富閔,一個愛跟神明大小聲的孩子《合境平安》

紅蜻蜓說

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校園曾經短暫風行一種名為紋身貼紙的玩意。都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前看到他人身上的刺龍刺鳳,下意識地將它們畫到黑道流氓光譜的一端,但是眼前此物畢竟只是貼紙,記得當時文具行與大賣場,你能想到的圖鑑都能推出紋身產品,要貼哪裡就貼哪裡。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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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市就來了專賣紋身貼紙的攤位,因為它家貼紙造型都是昆蟲圖鑑,而且特大隻,一盞鹵素燈泡打在頂端,攤位瞬間秒引趨光而來的大人小孩。有人在搶大蝴蝶大瓢蟲大蚱蜢,手工特別細緻,好像一貼上去,就能賦予什麼特殊能力的原始圖騰。

我不知道買紋身貼紙算不算壞學生?當天喜孜孜帶隊人擠人搶貼紙的其實是我們的母親。堂弟妹的年紀小,嬸嬸挑的都是可愛圖鑑,母親工廠在做電繡,她挑中的貼紙看起來超費工。大張二十,小張十塊,母親購物欲大爆發,她說不貼看水也很好啊,這是她工作一日的小確幸,再說現在這麼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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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家好像什麼實作體驗,客廳現場即刻端來一碗水,這又是什麼準備作法的大陣仗?母親是手作達人,水分掌握得宜,她總能貼得最準最正,畢竟一張貴桑桑,貼歪、糊掉那就害了。

那個晚上包括祖母在內,室內群聚將近十人。母親擔任主控,所有小孩列隊等她將所有昆蟲妥貼覆蓋,這又是什麼成年禮的私人儀式?叔嬸都在觀禮。看著自己的小孩高高舉起手臂── 這裡一隻獨角獸、那裡一隻黑天牛。

我也跟風紋了一隻,雖然心中有所遲疑,心想這是壞小孩才喜歡的東西,可是全家上下玩在一起,母親果然發現我的顧忌,直說唉呦沒關係啦,你好驚死。但見更小的弟妹個個像是變身進化二點零,大人們嬉鬧著,說要拿去貼曾祖母,可惜她的皮膚最薄,要是連皮一起扯下來會出人命;不然送她一隻大螽斯,課本說螽斯也是一種吉祥物,感謝曾祖母辛苦生了這麼多孩子。最後我就在手腕內側紋了一隻花紋繁複的蜻蜓,因為異常立體鮮明,阿嬤看到就說這隻田嬰真神。這是一隻紅蜻蜓,突出的眼睛像是長在手腕上的一對複眼,而那透亮的薄翼也印得一清二楚,母親得意的說──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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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們上學去了。升旗之際,很少說話的訓導主任突然登台,不知為何,劈頭罵起紋身貼紙,還說貼在身上,不三不四,即刻要求全部刷洗乾淨,黃色小帽的學生們,交頭接耳,不知眼前發生什麼事,但是擔任班長,剛好站在排頭的我嚇得雙腳會挫,難道是我們昨天的大動作引起學校關注嗎?那是初冬,我偷偷將手縮入袖口,深怕腕上的紅蜻蜓被看見,若是真的被抓到了,我該如何辯駁,這畢竟是母親送給我的祝福。

不知當天一同站在操場的堂弟堂妹,是不是和我一樣滿頭問號,站著直直發抖?我們今天各自佩戴蝴蝶與蜘蛛、蜜蜂與金龜,其中一個堂弟的蜘蛛超級大,被我們笑說是喇牙。訓導主任罵過來罵過去,卻講不出什麼道理,他好失態,而我只怕他靈機一動,要求老師進行服儀檢查。因為一些比較嚴格的老師,當場抓到幾位紋身男孩紋身女孩,而我腦袋想著,這些可是前晚母親的好手路,手腕的蜻蜓,是母親小心翼翼,沾水,撕紙,輕拍,一絲不苟,貼好貼滿。這是母力加持過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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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課,我的外套終日都不離身,中午趴著睡覺的時候,可以微微看到袖口內的蜻蜓暗影,好像牠也在說:我可以出來了嗎?而我心想不行不行。或許我該替牠取個名字,養在我的手腕,適時給我一臂之力。但是今天下課回家,我該怎麼告訴母親,她會不會衝到校找那什麼主任理論?還是晚上洗澡,自己默默刷洗乾淨?說不定日日忙得昏天暗地的母親早就忘記,忘記昨晚她曾送我一隻紅色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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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皇冠出版  楊富閔《合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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