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的印太地緣政治局勢,亞洲的衝突核心,未來將何去何從?

《季風亞洲》

這裡將來也許會合為一個世界,但目前仍是兩個世界,麻六甲海峽仍是一個偉大海洋文明的終點和另一個的起點。中國以內陸大國之姿趨向印度洋,在沿岸國家例如巴基斯坦、斯里蘭卡、孟加拉和緬甸尋找出海口,因此與印度發生潛在的衝突;中國面向西太平洋有很長的海岸線,這使得它和美國之間也面臨了潛在的衝突。

因此,讓我們把目光從印度洋移往西太平洋。中國海軍在中國戰略家所謂的「第一島鏈」上,只看到了麻煩和挫折,第一島鏈北起日本和琉球群島、朝鮮半島的「南半部」,中接台灣,南至菲律賓、印尼和澳洲。以上各地除了澳洲外,全是隨時會發生動亂的起火點。可能出現的局面包括:北韓瓦解或南北韓爆發戰爭;就台灣問題與美國開戰;可以想見的海盜或恐怖活動,阻撓中國商船隊進入麻六甲海峽和印尼其他海峽。

為了東海及南海海床可能蘊藏的豐富能源,中國與鄰國也有領海爭端。

在東海,中國與日本有釣魚台(尖閣列島)的主權之爭;在南海,中國與菲律賓和越南就南沙群島的一部或全部皆有主權紛爭。特別是釣魚台的爭議,北京政府確實從中得到好處,隨時視需要藉此在國內挑起民族主義情緒,但在中國戰略家眼裡,這幅海景是非常嚴峻的。

中國從太平洋海岸望向第一島鏈,看到的是一道「逆向長城」,用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的詹姆斯.霍姆斯和吉原恆淑的話說:這是美國的盟國所布下一條嚴明的防線,等同以日本、琉球群島、南韓、台灣、菲律賓和澳洲為守衛塔,潛在防堵中國進入太平洋。中國戰略家看到這幅圖景,對其海軍被這樣圍堵非常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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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南北韓為例,如果兩韓統一,起碼在地理上而言對中國不利。

朝鮮半島從亞洲大陸遠遠延伸出去,控制著中國東北的海上交通,更明確地說,把中國最大的海上油田渤海夾在它腋下。此外,統一的韓國會是民族主義的韓國,對於歷史上曾占領過它的強大鄰國(中國和日本)懷有明顯的矛盾感情。短時間內朝鮮半島的分裂對中國有利,因為雖然北韓政權令人摸不透而使北京頭痛,但它在中國和南韓這個活躍、成功的民主政體之間形成緩衝。

至於台灣,則說明了世界政治的基本事實:在道德問題表象之下往往是權力問題。

各方討論台灣問題都是從道德角度出發,不問其主權的歸屬就地緣政治而言至關重大。中國談到台灣,都說是鞏固它的固有疆土,要為全體中國人的利益而統一中國;美國談到台灣,說的是維護民主典範。但台灣還具有別的意義:用已故麥克阿瑟將軍的話來說,台灣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占據中國凸出海岸的中心點,像美國這樣一個外來大國,可以從台灣向中國沿海外緣「輻射」力量。

(註)如此一來,沒什麼比台灣實質上的獨立,更能讓中國海軍謀略者發愁。在這逆向海上長城的幾個守衛塔中,台灣可被比作最中央、最高的一座。台灣如果回到中國懷抱,海上長城及其代表的海上鏈條就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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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渴望擁有一支真正的藍水海軍,或者說海洋海軍,就像美國曾擁有過的。

為了建立一支藍水海軍,美國首先不得不藉由向西部擴張和移民拓荒,以此鞏固北美大陸的溫帶地區。假使中國成功鞏固台灣,那麼其海軍不僅能突然間在第一島鏈居於有利的戰略地位,同樣戲劇性的是,它的國家能量也會大大釋放出來,向外輻射的力量將達到目前所無法想像的程度。

當台灣問題轉向對中國有利的一面,那麼中國將會如霍姆斯和吉原恆淑所設想的,更無所拘束地在印度洋和太平洋尋求海軍大戰略(假若中國能在最西邊省分新疆,更有效地鞏固漢族對說突厥語的維吾爾穆斯林的控制,也會更鼓舞它在泛海洋領域內的海軍行動)。

中國決意拿下台灣的可能影響,起碼在象徵意義上,類似一八九○年印地安戰爭的最後重大戰役──傷膝河大屠殺(Wounded Knee Massacre)。「蠻荒西部」在那慘烈事件後被兼併,美國軍事開始熱切向海洋聚焦,並於十餘年之後開始修建巴拿馬運河。雖然「多極」這個形容詞被大量用來描述全球局勢,但唯有台灣和中國大陸合併在一起,才是這種多極世界真正出現的標誌。

中國奮力不懈地試圖從各方面(主要是經濟方面)突破美國主導的第一島鏈。

像菲律賓和澳洲這類國家會把中國視為首要的貿易夥伴。以菲律賓為例,美國從百餘年以前在那遺留的事物有:戰爭、占領、長達數十年的政治干預和大量的經濟援助。而今中國正竭力推動雙邊關係的發展,幾年前甚至向菲律賓提供了聯防協定,其中包括一項情報共享協議。因此你不得不想像未來的情況:日本重新發展武備,南北韓統一而且民族主義高漲,台灣就作用上而言與中國是統一的,而菲律賓和澳洲在名義上親美,但因為貿易加上中國經濟和軍事持續崛起相關的其他現實,所以傾向中立。結果,隨著美國力量逐漸衰落,而中國在所有海防前線突圍,西太平洋情勢更加不穩定。

在這種局面裡,向東,中國開始計畫突破由美國領土關島和馬里亞納群島等形成的第二島鏈。

實際上,中國已經在整個大洋洲地區快速發展自己的利益,與許多看似不起眼的小島國廣泛加強外交和經濟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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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上利益最顯著的區域在南方,也就是印度洋和太平洋交會處。這片南海及爪哇海的複合海域,由新加坡、馬來西亞半島、菲律賓南部數千座島,以及特別是印尼群島所掌控;中國通往石油豐富的中東及非洲的海路交通,在這片海域的風險最高。這裡有基進的伊斯蘭、海盜和崛起的印度海軍,況且印尼各海峽都是嚴重壅塞的地理瓶頸,卻是中國大部分油輪和商船隊的必經之路。

這裡還有許多中國想開採的重要油田,因此一些分析家判斷,南海將變成「第二個波斯灣」。

(註)綜合這些因素,加上中國戰略家從中看到的機會、問題和噩夢,使得印度洋東邊門戶的這個區域,成了未來數十年最關鍵的海域之一。就像一個世紀前美國海軍前進加勒比海海盆並控制該海域,中國海軍也必須前進南海,就算不能控制也要跟美國一樣,在這片海域取得主導地位。因為麻六甲海峽可以比作巴拿馬海峽,同樣是通往更廣大世界的門戶。

在二十世紀中期,荷裔美籍的地緣政治學者尼古拉斯.斯派克曼(Nicholas Spykman)曾指出,綜觀歷史,每個國家都會致力於「周邊和跨海擴張」,以便控制毗鄰海域:希臘試圖控制愛琴海、羅馬試圖控制地中海、美國試圖控制加勒比地區……按照這邏輯,中國也會試圖控制南海。

想像一下,中國看著美國海軍航母和遠征戰鬥群隨意航行於自己的重要後院,它會作何感想?南亞海嘯期間,美國海軍在印尼外海救災,反襯了中國在自身海域的薄弱無能,因為它沒有航母可派往災區提供救援。那次的救援行動進一步在中國權力圈激起一場持續的辯論,他們爭論是否該擁有一兩艘航母,而不是繼續全力發展純粹用來作戰、在救援行動中派不上用場的平台(如潛艦)。

在中國看來,其海軍未來在這些海域成為霸主乃天經地義。南亞海嘯救援行動只是更堅定中國在這方面的決心。

談到海上東南亞,立刻浮現人們腦中的,是出沒於菲律賓南部、馬來西亞、印尼一些難以治理的群島上的基進伊斯蘭。對中國來說,基進伊斯蘭是危害,因為它只會讓美國軍方以獵捕恐怖分子為由更靠近中國海岸。二○○三和二○○六年,美軍在菲律賓執行「持久自由作戰」(Operation Enduring Freedom),我親眼見證了中國對於這方面的擔憂。

為了搜尋親蓋達組織和親伊斯蘭教祈禱團(Jemamiya Islamiya)的恐怖組織阿布沙耶夫(Abu Sayyaf),美國特種部隊因此在民答那峨島(Mindanao)建立軍事基地,援助菲律賓陸軍和海軍陸戰隊在基地南方被圍困的蘇祿群島(Sulu Archipelago)執行反恐行動。而成效是,美軍從一九九二年克拉克空軍基地(Clark Air Base)和蘇比克灣海軍基地(Subic Bay Naval Station)關閉後,首度重返菲律賓;這也是二戰結束以來,美方首度在菲律賓呂宋島南方部署軍力。

對中國戰略家來說,這些全是令人氣餒的消息。我採訪過的一些美國人,對美軍進駐菲律賓的地緣政治意涵倒是直言不諱,他們告訴我,雖然當今的問題是基進伊斯蘭,但是這類部署能讓美軍將來與中國競爭時,處於更有利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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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還有海盜問題,中國為此困擾的理由很明顯。海盜出沒於這些壅塞又狹隘的群島水域,潛在威脅著中國的海上生命線。

近年來,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三國海軍的合作大幅減少了海盜活動,因此這裡的海盜不像印度洋另一端亞丁灣那樣構成大患。話說回來,數世紀來這裡的海戰大多是海盜交戰,一想到東南亞重現海盜活動的後果,中國海軍將領也無法自鳴得意。

如前所述,有一種推測指出,在可見的未來中國將會出資,於泰國的克拉地峽(Isthmus of Kra)開鑿一條運河,一旦運河開通,將成為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間的另一條連接通道。這項工程的規模跟巴拿馬運河相當,預計耗資兩百億美元。中國古代的水路聯運貨物,就是穿越克拉地峽來到印度洋這一邊再折返。

克拉運河對中國來說可能跟大運河一樣重要。古代晚期全線通航的大運河,可連接華中的杭州跟華北的北京;克拉運河若開通,將為中國提供新的港口設施、煉油廠和轉運倉儲,大體上就是讓北京在東南亞擴張勢力的一個平台。離克拉地峽不遠處,正是坐落於南海的海南島,島上的軍事基地設有潛艦碼頭、地下潛艦庫,中國從這裡向空中和海上投射力量的能耐日益增加。

與此同時,也許你還記得杜拜環球港務集團(Dubai Ports World)正在進行一項可行性研究,評估於克拉地峽興建一座大陸橋,兩側均設有港口,還有鐵路和公路串聯。對於連接孟加拉灣和南海港口的東西向輸油管網絡,馬來西亞政府很感興趣。一段時間以來,海上世界的戰略中心已從北大西洋移往西太平洋和大印度洋地區。

這股趨勢會隨著三項興建計畫中的一或兩項(若沒有全部)最終落成而加速,繼而對海軍部署模式有同等劇烈的影響。亞洲經濟崛起和中東政治崩解這雙重趨勢,將使印度洋和周邊海域的海戰受到重視,而這些海域的咽喉點也愈來愈容易變成恐攻和海盜的目標。

這些計畫的落實將使中國獲益無窮。一旦東南亞這些水域不再那麼受限或側重於某個海峽,海盜和印度海軍崛起的潛在威脅就會消散;關乎壅塞、汙染和危險貨物的另一個憂慮也會消除。更重要的是,中國海軍顯然想成為存在於兩大洋的軍事力量,希望印度洋和西太平洋之間有多重通道,緩解其所謂的麻六甲困境。

局限於西太平洋的一洋海軍,讓中國只是區域大國,而暢行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的兩洋海軍,則會讓中國變成強權,能夠在它可航行的整個歐亞心臟周圍地帶投射勢力。

中國的麻六甲困境有兩個長遠的解決辦法:第一個做法很簡單,就是在兩大洋之間找出另一條海路;第二個是鋪設更多的陸上能源供應管道,從中東和中亞拉到中國,打從一開始就降低經印度洋運到太平洋的碳氫化合物總量。如前所述,這包括利用印度洋港口,最終經由陸路和管線,把石油和其他能源產品向北輸入中國心臟區。

事實上,中國抓住機會派遣兩艘驅逐艦和一艘補給艦前往亞丁灣,保護中國船隻不受海盜侵襲,該項舉動引人矚目。這除了讓水兵有境外長程航行的歷練外,也進一步讓中國宣稱在印度洋操練海軍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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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筆至此,值得回顧一下中國於宋朝和明朝初期,也就是從十世紀末至十五世紀初,在印度洋擁有強大海權的年代:鄭和下西洋的海上盛世。從這些遠征探險我們可以看出,中國商業和政治勢力的擴張遠至東非,華人在孟加拉、錫蘭、荷莫茲島及摩加迪休(Mogadishu)等地登陸。尤其是在一四○五至一四三三年間,鄭和帶著數百艘船與數萬人員的航行,不僅僅是中國到南亞及中東港口插旗的豪奢奇觀,也是為了保障重要貨品的運輸,抵擋海盜侵襲,此外當然也是為了展現其仁善的軟實力。

令人玩味的是,宋朝和明初的中國海軍與後來的歐洲列強不同,並未在印度洋港口建立基地或常駐,而是透過朝貢體系的形式建立聯盟,獲得在當地自由通行進出的權力。這種更為細膩的權力展現,正是中國未來想要達到的目標。以巴基斯坦為例,中國興建喀喇崑崙公路接連巴基斯坦與中國,也在阿拉伯海岸瓜達爾擴建深水港,藉此與巴基斯坦維持穩固的貿易關係。這有助於發展中國想要的自由通行進出,就算瓜達爾港本身交給新加坡營運也無妨。

中國在瓜達爾港和漢班托塔這類地方有完備的海軍基地,對印度而言確實是一種挑釁,坦白說後果如何難以預見。重點是「自由進出」,而不是「基地」。

明朝皇帝最後停止涉足印度洋,但這是因為蒙古人入侵,使其不得不把注意力轉向北方邊界。現在中國沒有這類威脅,相反地,還在穩固邊疆地帶這方面大有斬獲,甚至對有大量中國移民的俄國西伯利亞部分地區,主張為本國領土。因此,中國目光看向海洋的態勢已然明朗。

然而還是要謹記一點,這裡談的是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況。就目前來說,中國官方仍著眼於台灣和第一島鏈,印度洋相對上仍是次要考量。

因此,中國今後數年或數十年在印度洋的活動,成了它能否繼葡萄牙、荷蘭等國之後,成為軍事強國的一大指標。而中國的大戰略為何?這可以從印度洋看見端倪。

看更多 馬可孛羅出版 羅柏.卡普蘭 Robert D. Kaplan《季風亞洲:二十一世紀大國賽局與地緣政治的衝突核心》

圖、文/馬可孛羅出版  羅柏.卡普蘭 Robert D. Kaplan《季風亞洲:二十一世紀大國賽局與地緣政治的衝突核心》
圖、文/馬可孛羅出版 羅柏.卡普蘭 Robert D. Kaplan《季風亞洲:二十一世紀大國賽局與地緣政治的衝突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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