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過去 慰安婦奶奶 持續被記憶禁錮的孤獨人生

最後一個人

最後一個人會不會是那個人呢?幾年前,那個人上電視說,如果聽不到那句話,自己絕對不會死—那是一句神也無法代替講出的話。

等了一輩子那句話的那個人,應該是君子。在電視上沉默不語的君子,突然解開襯衫釦子,她說不這樣做,就無法說明白這件事。

如果不赤身露體,便無法證明。所以那個人連襯衫裡的內衣也脫了,向世人展示她肚子中央、如生鏽拉鍊般的手術刀痕。

「他們要是只掏走孩子,我至少還能生育,可是他們連子宮都摘走了……我連這都不知道,為了要個孩子,我到寺裡供奉,向送子三神靈許願,還試過巫術。」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在那裡,十六歲的君子肚子越來越大,於是他們說:「那臭丫頭年紀還小,人長得又漂亮,還得繼續用,乾脆把她的子宮摘掉算了。」

六十多年前,她去過君子的老家,因為她很思念那個跟自己同歲的朋友。

慶尙北道漆谷郡枝川面,她牢記君子告訴她的老家地址。正如君子描繪的,老家就在如同彎曲鐮刀般的小路盡頭。當時,滿山都長了金燦燦的麥子。

她印象很深刻,君子母親的人中上方有一顆紅豆大小的痣。

君子的母親問她:「妳是誰?」

她回答是君子的朋友,君子母親又立刻問:「妳也去了滿洲的工廠?」

她默不作聲,君子母親繼續問:「我們家君子還沒從滿洲回來嗎?」

「君子沒有回家嗎?」

「沒有,妳們不是一起回來的嗎?」

「我們沒有一起回來……」

她們中途失散了。因為說不出口的原因,所以她只能這樣回答。

「妳們為什麼沒有一起回來?」

「因為……」

「妳們要是一起回來該有多好啊……」

君子母親雙手抓著她的手臂,哭了起來,像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君子母親留她吃完飯再走,便走進廚房生火,煮了新的大麥飯。跟君子一起在滿州工廠的朋友回來了的消息一傳開,村裡的女人都拋下田裡的活跑來了。

沒有門牙的女人看著她,不由分說地問:「我女兒怎麼沒回來啊?」

「您女兒是誰?」

「我女兒叫熙淑,跟君子一起去了滿州的工廠。」

見她沒說話,穿黑色收腳褲的女人拉住她的手:「我們家尚淑沒事吧?」

「尚淑?」

「眼睛很大、圓滾滾的尚淑。」

「我女兒明玉怎麼沒跟妳一起回來?」

「我不知道……」

村裡的女人們傷心地離開後,君子母親問她:「妳是自己一個人回來的?」

一個人活著回來的罪惡感,使她連一口大麥飯都無法下嚥。

一個人活著回來是罪過嗎?哪怕活著回來的地方是個地獄?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她靠窗站著,朝小巷眺望了半天。鑽石紋路的防盜窗已經掉漆、生滿鏽。細長的陽光如刀般刺在臉上。

她凝視著長滿墨綠色黴菌的牆壁,突然嘆了口氣。新聞說還剩下四十七人好像還是幾天前的事,如今怎麼只剩一個人了呢?

她緩慢地往旁邊移動步伐,像在畫一朵花瓣散開的花。每挪動一步,地板紙都會稍稍翹起邊來。焦糖色地板紙髒兮兮的,上面佈滿尖銳物品留下的印痕和劃痕、燙痕和被擠壓過的縐痕。

不只四十七人。

那年,僅僅一年之中,就有九人離開了這個世界,然後剩下四十七人,所以不是只有四十七人。四十七加九的話……她不太會在商店和市場買東西結帳時要用的加減法。

她走出廚房,手裡拿著一包原本打算煮來吃的細麵,但買來都還沒打開過。她在地板上鋪了張報紙,撕開那包麵條,倒在報紙上。接著拿起一根麵條放到一邊,喃喃自語地數著:「一。」又拿起一根放到一旁:「二。」再拿起第三根:「三,」第四根:「四……」

五十六根。

四十七加九等於……

她起身把收好的麵條放回袋子裡,突然板著臉俯視自己的雙腳,彷彿腳踩的不是鞋子,而是死掉的喜鵲。

雖然她再三確認那不是喜鵲,還是無法把視線從雙腳移開。

她送到嘴邊的麵條一滑,掉進了碗裡。用幾塊泡菜和辣椒醬拌得通紅的麵條已經黏在一起了,她用筷子挑了兩下,想把麵條弄散,最後還是悄悄放下了筷子。

通紅的麵條讓她想起石順姐滿身是血的樣子,她再也吃不下了。


那時,她們被帶到偏遠山區的部隊。

一個矮胖的連長把少女召集到軍營前,拔出長刀,瞪著凸出且閃著狂氣的眼睛說:「誰能接待一百個軍人?」

「我們犯了什麼錯?為什麼要接待一百個軍人?」短小精幹的石順姐出聲反問。

連長見石順姐頂撞自己,於是命令士兵把她拉出隊伍。

「我要妳們瞪大眼睛好好看著,反抗會有什麼下場。」

軍人就像扯雞皮一樣扒光了石順姐,乾瘦的石順姐身體就像個男孩。受到驚嚇的少女們為了不叫出聲,緊咬住下唇。連長用吃人般的眼神輪流打量著少女們,她為了躲避連長的眼神,趕緊低下了頭。大家聽到軍營後方傳來一陣釘釘子的刺耳聲響,少女們有預感,很快就會發生可怕的事。

士兵們抬著釘了三百個釘子的木板從軍營後方走來,神情失常的士兵把石順姐拽到木板前。石順姐嚇得往後退,兩名士兵立刻架住她的兩隻手臂。另一個傻笑的士兵用繩子捆住石順姐的雙腳,一人架起她的上半身,另一個抓起她的雙腿,把石順姐放到釘子板上滾來滾去,釘子扎進石順姐赤裸的身體,釘子留下的洞湧出了鮮血。

海琴慘叫著暈倒了;她把臉埋進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金福姐腋下;渾身瑟瑟發抖的基淑姐慘叫著癱坐在地。每當石順姐在釘子上翻滾一圈,天與地彷彿也跟著轉起了圈。天空在少女們的腳下,那些比烏鴉小卻同樣黑的鳥兒,也倒栽在少女們腳下。

對他們而言,殺死少女比殺狗更不足惜。

他們沒有埋葬石順姐,而是把她扔進廁所。他們說埋葬死掉的少女既浪費地,也浪費土。

她分明目睹了那些人是怎麼把石順姐折磨致死,卻一點也記不起,石順姐是怎麼死的了。


洗碗時,她突然感到下體一陣劇痛,癱坐在廚房的地上。彷彿有腐蝕的釘子要從那裡掉出來了。

由於下體腫得很嚴重,再也不能接待軍人,他們破口大罵,用釘子扎那裡。


她靜靜清掃著院子,只見一隻死掉的飛蛾四周圍了一群螞蟻。她很詫異,為什麼飛蛾會死在水槽邊。但她轉念一想,飛蛾可以死在任何地方,像是衣櫃、流理臺和米桶。想到這,她點了點頭。


石順姐的老家在平安南道的平壤,但她死在了中國的滿州。石順姐來滿州慰安所前,曾在菸廠做過把一種叫作長壽菸#日帝強占期,朝鮮總督府在專賣局銷售的粉狀香菸#的菸粉裝箱的工作。

石順姐講她在菸廠工作的事給大家聽,「我從早上八點做到晚上七點,一個月能賺到半斗米的錢。」

漢玉姐羨慕地問:「妳是怎麼進菸廠的?」

「參加面試、做了體檢後就進去了。別看我身材矮小,我很機靈的,而且幹勁十足。」

石順姐在菸廠做了一年,某天下班回家,正在煮花豆時,兩名巡警找上門,他們一人騎馬、一人步行。步行來的巡警對石順姐的母親說,要把她的女兒送去日本的紡織廠。夏至後,白天也變長了。

「巡警說,五天後會來接我,教我不要再去菸廠,乖乖在家等。他還說,如果我逃跑,會把我們全家拉去槍斃。我媽哭著說,死也不能讓我走。我卻忙著撿花豆吃,真是太好吃了。五天後他們真的來了,我連早飯都沒吃完就被他們帶走了。」

「我正在吃沾大醬的生菜,就被四眼田雞帶走了。他一直催我,再不走就來不及坐火車了。」漢玉姐說。

「四眼田雞是誰?」東淑姐問。

「當巡警走狗的老金。在我老家,就連路過的狗都知道那個四眼田雞。」

她放下掃把,蹲在飛蛾的屍體前。飛蛾形似子宮。幾十隻螞蟻附在飛蛾身上,用比眉毛還細小的牙齒咯吱咯吱地撕咬著如子宮般的飛蛾屍體。那些螞蟻讓她回想起排成兩列、不斷湧入房間的日軍。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她感到一陣作噁。

她握緊拳頭,伸出右腳去踩那些螞蟻,魂飛魄散的螞蟻四處逃竄,當她看到被踩扁的螞蟻拚死掙扎,才被自己突然的舉動嚇到,不寒而慄地收回了腳。

她很想知道,如果神有在看自己,會作何表情?是緊鎖眉頭,還是撐眉努眼,又或是一臉憐憫呢?

神也有臉孔嗎?如果有,也會像人一樣衰老嗎?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她覺得如果神也有臉孔,是不會衰老的。不是因為神不會衰老,而是已經老到不能再老了。

她從衣櫃裡取出褥子,鋪在鏡子下,背靠著門檻坐在那裡,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抹平褥子。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簷廊,她的影子在褥子上像尿痕一樣蔓延開。

她躺在褥子上,仰望天花板,雖然閉著眼睛,卻沒有一絲睡意。她沒有強迫自己睡覺,因為她知道人就算不睡覺也不會死掉。


在過去的七十年裡,她從未徹底入睡。軀殼沉睡時,靈魂是清醒的;靈魂沉睡時,軀殼是清醒的。

她睜開緊閉的雙眼,緩緩轉過身,用手撫摸著褥子,彷彿有人會來到她的身邊躺下般。

但她的身邊,從未躺過任何人。

看更多 時報出版 金息 김숨《最後一個人:韓國第一部以「慰安婦」受害者證言為藍本的小說》

圖、文/時報出版  金息 김숨《最後一個人:韓國第一部以「慰安婦」受害者證言為藍本的小說》
圖、文/時報出版 金息 김숨《最後一個人:韓國第一部以「慰安婦」受害者證言為藍本的小說》
分享

延伸閱讀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