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最早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哪時呢?「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記憶。」

記憶

一個人最早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哪時呢?科學研究顯示,在母親的胎內就有片段在累積,然而人在成長過程中層層疊疊,胎內記憶能不能成功地被長大後的人腦招喚,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我的舅舅林正修(或許其他領域的讀者對這個名字有些熟悉)說,他人生中最早的記憶是在苗栗的三合院裡,外婆用寬面布帶捆揹著襁褓中的他,一隻小腳從布袋中露出來,感覺到空氣的冷冽,耳朵聽到外婆用竹掃帚在打掃稻埕的聲音。「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記憶。」講這句話的時候,舅舅紅了眼眶。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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襁褓中的記憶,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聽著的我覺得神奇。我最早的記憶跟舅舅同一個地點,但位置不同。小時候的我被托養在苗栗外婆家,無數的畫面都在稻田及三合院中間轉換。三合院的正身門口中間架了一塊長方形小小的鐵板以連接正身與稻埕的高低差,如此一來,可以藉由鐵板將腳踏車和摩托車推上去,下來的時候也可以很方便地從鐵板直接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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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鐵板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記憶。炙熱的夏天,坐在鐵板上冰冰涼涼,還可以躲在正身屋簷的影子底下,這個畫面應是兩歲或三歲吧。安靜的午後,我跟表兄弟姊妹們像一窩猴子盤踞在鐵板四周,要牽車經過的大人必得給我們糾纏上一陣,要出門嗎,那買些東西回來吃吧,不然載我兜風兩圈,討價還價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只討來一頓罵。

在外婆最後的那段日子,有一天突然清醒,對著孩子孫子們談話興致大起。外婆指著我姊說:「你最乖了。」又指著我說:「你最不乖,一生下來就不好好吃東西不好好睡覺,一直吃一直吐,你媽在臺北養你養一養受不了,送去高雄給你大阿姨養,大阿姨也不敢養又還給我。」說到「還給我」這三個字的時候,外婆的表情咬牙切齒又像是在笑,語氣還加重音強調。「還給我」這三個字好奇妙,像是我本來就該屬於苗栗,本來就該在三合院長大,卻在外面繞了一圈。

也是那天,外婆對著我姊姊說:「你剛出生的時候比老鼠還小。」我姊姊是早產兒,出生時狀況危險,護理師安慰我媽說:「你年輕,還能再生。」外婆坐著火車搖搖晃晃地從苗栗趕去臺北探望,一踏進家門,發現姊姊身上蓋著一塊大大的白紗被,外婆心裡一驚,想說該不會夭折了! 強作鎮定地問:「有喝奶嗎?」爸爸回說:「剛喝過。」外婆一聽,整肚子火起來:「那你幹嘛給她全身蓋一塊白布。」「因為家裡蚊子很多我怕小孩被咬……」

白紗被事件過後,姊姊就被外婆帶回苗栗照顧。也是那天,外婆說著她每天如何輕輕地摸著姊姊還看得到血管的頭蓋骨,每天洗澡完輕緩地觸摸,像是按摩一樣。營養品每天一點點地滴入口中,養大了這個大家口中應該活不過的早產兒。那時候,我媽媽每兩周或隔月才回苗栗探視一次,「姊姊像氣球一樣愈吹愈大,簡直是奇蹟。」自己的小孩給自己的媽媽救活了,我媽每講一次讚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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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天,外婆看著圍繞在她床邊的表哥們,說起三位小男孩上幼兒園的事。大表哥、二表哥與三表哥歲數差不到一年,所以同一時期在苗栗入了幼兒園。三個都不肯上課吵著要回家,外婆就陪著三位讀了一周的課,吃了一周的點心。等到沒有人哭鬧了,外婆才正式從幼兒園畢業。

上了中班,大表哥參加跑步比賽得了第一名,獲頒發獎牌一只。沒有得名的二表哥與三表哥看到金光閃閃的獎牌羨慕不已,兩個小兒雖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卻還是吵著要獎牌。外婆沿著長長的田埂路走回學校,難為情地問老師獎牌有多做幾個嗎? 然後拿回了兩個,讓家裡兩位小兒滿意地笑了。

這不是時下流行的教育態度,比賽服輸是現代父母奉為圭臬的準則。外婆對於青春期孩子是個賞罰分明的人,唯獨對於嗷嗷小兒沒有辦法。聽到這些往事,床邊三位已為人父的表哥們都笑了。外婆自年輕到老都是福態的體型,每當她講起這些故事,我都能清楚地看見,圓圓的她緩緩地前進,去把早產兒姊姊接回家,帶著三個表哥去上幼兒園,又一個人在黃昏裡折返,用圓圓的笑臉向老師多要了獎牌,在田埂中慢慢走回家。

一個人的記憶體有多少呢?外婆的記憶體感覺無限大。外婆一生中親手帶大了將近四十個孩子,從孩子輩、孫子輩到曾孫輩,一樣的布揹帶、三合院、稻埕、幼兒園。到外婆的最後幾天,她講起這些故事仍然是活靈活現,老三的故事絕對不會跟老六搞混,十三跟十七的喜好即使相似,也說得出差異,外婆的記憶庫分門別類,比我工作的雲端大數據還要縝密。我們堆疊出了她的人生,她的身影刻在我們每個人記憶裡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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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有鹿文化出版 劉冠吟《有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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