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港這老闆 收藏這些一不小心變成守墓人!

活墓

距今約二十多年前,約民國八○年代,鹿港老街的觀光並不如現在盛行,那年代的鹿港,若真要說什麼出名,那就是骨董民藝。

那時的鹿港有著中部最大的古物拍賣場,在常人熟睡的夜裡,在那天喜市場裡的一處場子,以道地的鹿港腔、響錘驚案,一夜敲出千萬買賣金額,破億也時有所聞。

那時鹿港金店面一戶也才六、七百萬,這一夜的成交金額可謂天價。

那是看金買金、看土買土的行當,眼明手快就是這裡討活的關鍵。

無數人發家於眼光,用低價買到了金銀至寶,亦無數人敗家於眼光,用高價買到了土砂垃圾,這般廝殺,好不刺激。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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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夜晚明刀明槍的檯面廝殺,白天的古玩民藝市場就暗潮洶湧了許多。

在那條現在熟知的老街上,與今有著不同的風貌,那時的那些老宅還大多是民宅,僅有少數四、五間是店面,開的清一色是骨董、古玩店。

別看那些店主人打著赤膊、叼著菸,卻都是骨董界不簡單的人物,這裡出名的不出「唬仔貨」(唬仔貨:仿品,假貨,偽造品,灌水物件。),在這裡沒有什麼「藝術品」,只有老件,不是老件就都是垃圾,入不了眼,而且統統第一手,謂之清流,從這裡淘進國際級拍賣的物件不知凡幾。

既然要出第一手,勢必就有特殊的通路。

通路主要的有四,一清、二藏、三地、四贓。

清,指清屯,一些古宅或藏家的後代子孫也許會因為缺錢,或宅子要整修之類的各種原因,將家裡屯留的古物清出,這時會請這些骨董商來估價收購,這是市場上第一種老件來源。

藏,指藏家、玩家,他們會將手上的收藏與同業或同好進行交流,或是有人委託骨董商尋找什麼物件,骨董商受託再從藏家手中淘換而出,這是第二種老件來源。

地,指地下,也就是俗稱盜墓,或後代子孫遷祖輩墓時清出當時的陪葬物件脫手,再者就是遺跡,這是第三種老件來源,這種來源雖不罕見,卻常出現一些古怪問題。

贓,指偷竊銷贓,雅賊從老宅中或藏家手中偷出藏品,常見插角(又稱雀替或托木,台灣骨董界一般叫插角)、石像、神像、花瓶、字畫、小擺件這類,若無特定的銷贓管道,便會出現在「賊仔市」或以類似掮客的方式出現在各骨董行仲介兜售,這是第四種老件來源。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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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要說的這位,他就是主倒騰「地」的主。

主「地」路的最要命,這些人最鐵齒,今天說的這人,當年他身材胖呼胖呼的,熟識的叫他大圈仔,我叫他大圈仔阿叔。

他家裡的祖公仔屎(祖公仔屎:祖產、遺產,台語俗用。)放下不少,不是缺錢的主,他買賣骨董,是單純興趣,特別興趣那些地下的。他眼光還行,鑒得出新老,但墨水太少,說不出道道,玩骨董鬧出過不少笑話,蹚過不少渾水,但就因他鐵齒、他敢,硬是闖出了一點名聲。

他的骨董店也是閩式老街屋,門前有自己的小庭,雖沒有貫穿兩街的氣派廳深,但那小店也讓他用各種骨董堆放得繁雜驚人,令來客嫌不出一句「寒酸」,尤其他那門口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對巨大的石羊,鎮在店門,很是氣派。

但那對石羊,卻是在放了好久後,才被懂行的人點說那是鎮墓石羊,放陽宅實在不妥,那人也是好心,一般人知道也不好意思去點人這個。那大圈仔聽聞,是老臉一黑尷尬自嘲:「阮遮聲綴店頭家變成守墓人囉……」(我這下從老闆變成守墓人了……)他的父親那時已經七十多歲,很不喜歡大圈仔倒騰那些有的沒的,有一次大圈仔不知道哪裡弄來一塊雕刻的漢白玉,約有半個排球大小。

漢白玉不算值錢,行內把它看做建材類,用秤斤賣,但那漢白玉貴在雕工與歷史。

那上頭有著模糊的花紋,還有字,風化嚴重,重要的是有沁。一個物件有沁,如果不是作手仿舊,那定是有相當年份,那自然就值幾個錢。他說推估那個物件至少也是前清的物件,開心得到處跟人炫耀。但東西帶回家就不好了,他那老父一看,唉呀不得了,那上頭刻的兩字,不就是「后土」嗎?

那石羊他老父不懂,事就過去了,這后土是什麼?他老人家能不懂?守墓的玩意兒!

鹿港多的是古墓,沒躺進去,難道清明還沒掃過嗎?后土能沒看過嗎?而且這還是還帶血沁的物件!這東西有什麼好炫耀?還帶回擺?

門口鎮石羊,門內置后土,這不真成墳墓了?

大圈仔的老父氣得拿藤條追著抱著后土石的大圈仔滿老街到處跑。

這一景象一時笑翻鄰里。

一次,他收了個物件,這個物件不同於常,竟是顛覆了他對收古物的看法。

那天他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到父親的茶桌來。

那個東西長大約半臂,寬大約兩掌,高也差不多兩掌,整體有相當的分量,只是形狀怪異,底是平的,側面長滿噁心的小瘤,頂面有弧度,上有些模糊的雕刻。

細一究,那是胡楊木所造,傳說產自大漠,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爛的胡楊木。

那側面的瘤,是天生的樹瘤,頂面刨了一點弧度,雕著些已看不清的奇異風格花紋,還等距的嵌了三個半掌大,疑似青銅的金屬片子。只是那金屬片子大概是經不起歲月的侵蝕,發了好幾層,剝落得嚴重,整體毀得很厲害,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鑄樣。父親被大圈仔突然帶來的這物件弄得一頭霧水,看著那物件調侃問道:「遮啥?真䆀。」(這什麼?真醜。)「斟酌看,汝看遮。」(注意看,你看這裡。)

大圈仔也不理父親的調侃,手一指,細一看,那胡楊木雕弧面的邊緣,竟然有拼接的痕跡。

那是卯榫結構,嵌合得很密,原來這玩意兒竟不是一體成型?!

大圈仔說道:「奇怪無?汝感覺遮是啥?」(奇怪吧?你覺得這是什麼?)

父親搖搖頭:「遮……阮看無……」(這……我看不懂……)

大圈仔道:「阮想欲共伊拆開看覓,火燒竹子園,無竹殼(無竹殼:「火燒竹子園,無竹殼。」台語俗諺,音同無的確,沒準的意思。)裡面藏寶貝咧。」(我想要把它打開看看,說不準裡面有藏寶貝咧。)

父親:「按呢汝轉去開啊,找阮創啥?」(這樣你回去開啊,找我幹嘛?)

大圈仔:「想欲問汝知誰會曉開這種機關?」(想問看看你知不知道誰會開這種機關?)

父親思考著:「遮……」(這……)

片刻之後,父親用電話招來了一個中年人,他是在鹿港搞童玩生意的,姓溫,很油滑的一個人,大家戲稱他做溫劍仙(劍仙:老滑頭、老油條、老狐狸。)。

這個溫劍仙,我小時候很怕他,看到他我必哭,至於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其實也沒做什麼,反正只要他一對我笑,我就會躲在我媽腿後面哭,他也知道我怕他,每次他看到我都是尷尬的笑笑,也不在意。他做的也是正經生意,賣好幾種益智積木,還懂點木工,父親認識的,卯榫結構碰最多的大概就是他了,如果他不會,那真不知道要找誰了。

那溫劍仙看這場面,尷尬的說道:「哎喲,恁是佇咧考老兄喔,遮聲阮沒打開毋就真無面子。」(欸呦,你們是在考老哥我喔?這下我沒打開不就沒面子了?)

說著,就動起手研究,溫劍仙在茶桌一旁安靜的倒騰,眾人喝茶等著。

兩個小時後,「喀喀」兩聲響起。溫劍仙喜道:「沒落氣,開囉!」(沒漏氣,開囉!)大圈仔阿叔好奇的湊上前去,還因此遮了日光燈,自己覺得不妥,又移了位置,這才示意溫劍仙準備打開那木盒。只見上下各一根木榫被從橫面撬起,整個弧面邊緣的縫隙加大了不少。整個弧形的面板可以輕鬆拿起來了。

打開後一股古櫥櫃的嗆鼻味道襲來,眾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難看的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那盒子裡的東西。

那木盒子裡竟是一具小小的人偶,渾身漆黑,皺褶乾扁,非常醜陋,還用七根繩子緊緊的固定在木盒裡,旁邊卻沒有其他物件,難怪之前搖晃木盒沒有聲響。

父親細一端詳,臉色很難看的道:「遮……是真正的……一軀……」(這……是真正的……一具……)

「哈?」大圈仔沒有反應過來。

溫劍仙卻是反應過來了,他直接對大圈仔破口大罵道:「駛恁娘恁叫恁爸來開棺柴?」(你媽的,你叫老子來開棺材?)

大圈仔一臉錯愕:「遮……」(這……)

晦氣,很晦氣,父親把大圈仔連他那口迷你棺材一起趕回家,還拿芙蓉淨水來洗地,心裡這才感覺舒服點。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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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大圈仔阿叔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

但他不再是大圈仔了,整個人瘦了好大一圈,只能叫小圈仔。父親問他怎麼回事,他還不太願說,是問了好幾次,才緩緩道來。

那口小棺材被帶回去後的第一晚,他在店裡看電視,突然聽聞嘣一聲響。

很清脆,很響亮,彷彿什麼撥弦樂器的斷弦聲。

他覺得怪,開始找聲音來源,結果找到了,是那口小棺材,七根繩子斷了一根。

他不以為意,想說也許是那古老的繩子見了新鮮空氣,開始氧化,就不牢了。

誰知第二晚,又是嘣一聲,又斷一根。

第三晚又嘣一聲,再斷一根,一天斷一根,他毛了。鐵齒的他終於覺得這東西不妙了,趕緊把那木榫給插回去,看看能不能就讓它從此安靜。

「嘣」第四晚聲音依然傳來,他緊張了,就剩三根了,誰知道全斷會出什麼事?

隔天中午,他趁太陽正烈,在海邊挑了個地方,倒了一點汽油、添了一些柴火,一把火把那個小棺材給燒了,他還胡亂燒了些紙錢,想就這樣混過去。

只是那燒的時候「嘣嘣嘣」的連三響,竟讓鐵齒的大圈仔驚慌失措的飛奔回店裡。

他看見門口的石羊、門裡的后土石,又想起了昨夜還擺在店裡的那口棺材,這裡不就活脫脫的一座墓嗎?

他再不是那鐵齒的大圈仔了,他一連做了好幾周的噩夢,瘦了一大圈,然後他決定關起了店門,從此不再搞那骨董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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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台灣東販出版 殺豬的牛二《茶桌異聞:從送肉粽到紅眠床34則鹿港怪談紀實》
圖、文/台灣東販出版 殺豬的牛二《茶桌異聞:從送肉粽到紅眠床34則鹿港怪談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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