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別。在母親臨終之前與之後

千里,送別。這回,別送。

那一年的櫻花像母親,患了失語症。全啞了,不開花。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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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變成一個沒有觀眾的鋼管女郎,在空檔蒼白的時間,手抓腳勾生鏽的鋼管,轉著轉著,像是長出翅膀的人。原本給母親伸展手腳用的單槓成了她排遣寂寥的遊戲機,另類的鋼管。擺滿復健器材的客廳像是廢棄的遊樂園,腳踏板、手部伸展儀、按摩器、蒸足機、泡腳機、抖抖機、搖擺震動機、遠紅外線太空艙、活絡氣血循環機。

鋼管逐漸鏽蝕,蝕出她母親纏綿臥榻的時間刻度。

鏽蝕停止。

沉睡多年的冬神來了預兆,暗示她的母親即將啟程。

那時屋前來了舞獅,那是一個奇特的午後,灰階的天空下展演高彩度的桃紅鮮黃,一對獅子朝她舞踏,不知是哪家廟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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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報信者。

穴居千日,終將一別。

有人養兒養女養毛孩子,她養母,長照之路易失心喪志,她卻一路養肥了執著,執著兩面刃,生出韌勞意志也長出拉扯的痛,不捨又該捨。

她是耐操后,可烈焰長跑;她也是美耐板,尖刺即碎倒。

記憶如熱風焚燒,只見生死叩關,敲得人茫然心痛。她得為母親送行,為母親淨化,雖然她不知母親髒污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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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常有個擔憂,害怕母親在盛夏時光離世。

在母親變成遺體前若天氣太熱,那麼她想自己將無法報答這最後僅餘的百尺路母恩,彷彿將全功盡棄。一如她本想在日子山窮水盡時考慮過把母親送到安養院,走訪幾家如戰後浮生錄的一點也不安養的中心,眼映皮肉剝離的褥瘡,耳聞呻吟囈語或叫喊,鼻吸臭氣屎尿酸腐,還有一整個屋子的孤獨。送母親去一點也不安養的安養中心或可減輕壓力,但她知道日後將懊惱懊悔。

何況她的腦子被植入信仰程式,滿腦子都是必須在母親斷氣之後在遺體不動之下為母親念滿至少十二小時的經文。她祈求母親不要盛夏走,因為太熱就只好移到冰庫,於是她的冰箱上層冰櫃儲存了許多包在超商買的冰塊。她分了幾次買足好冰塊,熟面孔超商店員結帳時還聊天似地說最近常喝啤酒啊。她慘笑無語,抱著冰塊走著,心想誰會知道這些冰塊是要來防腐防臭的,用來冰鎮母親的。她想著,走著,手心冰涼,臉上一陣熱淚。

秋風一起,她就放心,知道母親慈悲,擔心她的擔心。秋老虎的母親沒有讓女兒陷入盛夏恐慌,冰塊一包也沒用上。那些為了預防四大皆空突如其來,使得身體不再運轉而隨著時間所飄出的臭氣而事先備下的冰塊,安安靜靜地繼續躺在冰櫃內。當陽光高高朝頭頂直射而下時,她知道地球自轉已經逐漸甩掉了太靠近的太陽,盛夏已走,秋日的烈性只是太陽短暫的臨別秋波,待秋風一起,一雨便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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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即將度過此世色身最危脆也最寧靜的中陰最後一哩路了。

當夜雨開始的那一天起,她在窗前看著這即將把夏日的酷暑趨離的大雨,之後一連幾天的雨夜,把熱曬了一季的柏油路冰涼開來,整個鼻息皮膚便能感到涼意,一雨成秋,河岸一夜白頭,霧氣瀰漫。她望著母親,跟母親道謝,母親緊抓著她的手不放,彷彿已感到秋訣。媽媽,別怕,冥使等您上路很久了。母親彷彿默默說好似的在舊曆年一過竟就別離,讓她擔心盛夏母親走的憂慮沒有來到,冰箱的冰塊完整如從小七商店剛買來的樣子,像是為歡樂啤酒添加冷度的冰塊依然在藍色塑膠袋裡。她取出來時,放了一塊冰塊在嘴裡,舌頭熾燙得哀愁。

千萬不要把我放進冰櫃,我怕冷,她答應過母親。

窩居千日,終須出洞。

母親告訴過她一個悲慘的畫面,兩三歲的女孩爬去躺在草蓆上的母親旁想要掀開母親的上衣,要吃奶,頓時女孩被父親一把抓走,哭得震天價響。女孩的母親是夜跟父親說想吃鴨肉,父親去殺了隻鴨,燉煮了薑,那母親吃了一口竟就離世。那是料峭春日,南方霧鎖。那個頓失母親吃不到奶被父親抓走還氣得狂咬父親手臂的烈性女孩,晚年卻成了躺在電動床的安靜巨嬰。她想去為母親煮一碗薑母湯,不含毒性強的鴨,那碗薑湯還沒熬好,就成了送行的腳尾飯。

那時忽然蒼蠅變多了。

她一直對秋天還不斷飛行撞壁的蒼蠅懷有戒心,盛夏不死的蒼蠅,彷彿死魔繞梁,嗜吃腐朽。如高燒不退的記憶侵蝕著腦波。那些日子每到盛夏夜晚冷氣得開到如冰箱的溫度才能減緩母親枕上那覆蓋的毛巾濕了又濕,換了又換,頭顱像火爐,焚風不斷打進,等待摧枯拉朽沾黏不走的愛執。

夏魔怖畏。

獅子吼告訴過她,至少十二個小時不要動,如能二十四小時更好,不要冰過,冰過會變得很難超度。她聽聞過之後,自此非常害怕母親夏天走。但誰能控制夏天沒有人亡逝,於是她買了很多冰塊預防,像是夏日飲啤酒的偽尋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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