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順聰/水面上與水面下的阿公店 台灣傳統家庭的曖昧地帶

茶店仔(tê-tiàm-á),又叫阿公店、茶藝館、涼茶店、理容院、練歌場、歌友會、小吃店、卡拉OK(日系snack也勉強算,紅包場算半個)⋯⋯我從小男孩長成男人,現在是大叔了,總是不斷聽到相關的故事。

或許媒體會冠上「探奇」兩字,但對我這鄉下出生的孩子,在工廠長大,有陣子常常去田調的人來說,茶店仔是很日常的。

但這樣的地方,參雜了太多台灣傳統家庭的愛恨情仇,我聽過的故事應該算少的:譬如某位同學從小爸媽離婚,在外頭工作的媽媽,定期會拿錢回來給小孩,而且頗多,問從事什麼行業,就說是幫人按摩,唱歌喝酒等等⋯⋯從鄉下長輩的口中,隱約知道其暗示。

當然有更為難聽的話,尤其是台語,在此就不說了。

但非常多的婦女,是非常痛恨這地方的,因為先生晚上不回家,甚是消失好幾天,其實就是去那兒。

我曾經聽過,某太太為了找回老公,一家一家去找(那172家),若找到就打起架來,(女對女,拉頭髮,唉)。沒找到人,就去找先生的車子,拿大鎖砸玻璃洩憤。

然而,這對夫妻沒有離婚。

我也是在這些最私密的故事中,採集到最暗黑的台語詞,譬如洗門風(sé-mn̂g-hong),這算普遍。最神奇的是摔鹽米(siak iâm-bí),這是一種傳統驅邪儀式,大概就是混合鹽與米,一把捉起,往門外猛撒:這是大老婆發現了先生,正在砸店,茶店女子用此最凶狠的法術,把大老婆當作邪靈驅趕。

圖/Pixabay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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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複雜,但台灣社會不太想掀開的曖昧地帶。

在文化界工作,尤其在台北的中產階級圈,有時候談起這個,朋友會覺得不可思議,眼睛瞪得大大的,用「與惡的距離」來觀看⋯⋯但真實的情況是,這是台灣社會普遍會遇到的,在我的藝文同溫圈中,會用很多理論尤其是那些你自己也不懂的西方思潮來套用。

站在一個傳統異男的立場,尤其是中年男性,要面對的不只是性的衰微,而是很多人生的挫折要排解,很多想法沒有人了解⋯⋯其實中、老年男人是很孤單的,我算很幸運的還可以寫文章演講,但大部分沉默的男性,是無處紓解的。

去茶店仔當然有「人與人的連結」,但大多時候,對於失能與無語的人來說,在這樣的空間,可以給他們一個舞台,像政治人物、像綜藝明星大發言論,得到熱烈的稱讚,還有酒味與粉味的刺激與安慰。

雖然他們的意見都很荒謬,姿態都很笨拙,熱烈的掌聲與歌聲之後,是空虛與生硬的現實。

我想到石黑一雄得到諾貝爾奬的授獎詞:

[英文]who, in novels of great emotional force, has uncovered the abyss beneath our illusory sense of connection with the world".

[台文]自伊小說飽滇的感情力頭(la̍t-thâu),共咱和世界同齊一體的幻象掀起來,現出深坑。(鄭順聰譯)

[華語]在具有強大情感力量的小說中,揭露我們與世界連結的錯覺底下的深淵。 (引自維基百科

我們都生活在錯覺中,時時刻刻都面臨深淵,是KTV、是大學講堂、是滔滔不絕的網紅,也是一本小說,是臉書(臉友提醒),但對我來說,更像茶店仔。

媒體與言論界的偽善我可以理解,有太多的事情不方便公開說,但這些公開的言論不代表真實,水面上與水面下要分清楚,不要以為水面上就是真實(只佔兩成)。

疫情再起,真的要特別小心,此波碰觸到台灣傳統家庭的黑暗地帶,真的也要小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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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順聰,作家,台語推行者,最新著作《夜在路的盡頭挽髮》。

圖/九歌出版《夜在路的盡頭挽髮》
圖/九歌出版《夜在路的盡頭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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