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教堂多到號稱《百塔之城》 充滿矛盾童話故事場景

捷克國家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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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旅行是一段自我探索的過程,跟自己耳語,也跟城市對話。探索順利的話,離開時,對陌生的地方多一些了解。跟自己對話,好像從沒間斷過,所以也容易流為老生常談,也常會避過禁區。或許,只有在最孤獨,最沒有包袱的時候,才能真正突破禁區。

及窗外的布拉格及伏爾塔瓦河
及窗外的布拉格及伏爾塔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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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塔瓦河 • Vltava

飛機在空中大轉彎,布拉格都會區填滿了機窗。這座城市欠缺艾菲爾鐵塔或是台北101之類旱地拔蔥的地標,我又是初次造訪,唯一能辨認的是一條有如大動脈貫穿市區河流,左岸有座城堡在高崗上,應是布拉格城堡(Hradčany),右岸的市區該是舊城罷!──這是我規畫行程時,印在腦中的布拉格地圖;前提是,若沒有這條河,什麼都認不出來。

停留在布拉格的幾日,每天從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有如切布拉格這顆西瓜,無論步行或配合公共運輸,怎麼切都跟伏爾塔瓦(Vltava)河有關。在我眼裡,這座城市幾乎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伏爾塔瓦河的臂彎裡。很多城市都有河流,流經名城市的河流也往往也跟城市齊名,倫敦與泰唔士河幾乎可以畫上等號。

這條伏爾塔瓦河雖然名聲沒那麼大,布拉格的重要景點,就算不是在伏爾塔瓦河岸,也跟這條河脫離不了關係;從一個觀光客的觀點看來,布拉格幾乎是與河共生的城市。布拉格最迷人的地方也是,這座城市與河流融為一體,市內的歷史建築與河流繾綣纏綿,相伴相輔。

河市合一的美景
河市合一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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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多數的市區河流一樣,伏爾塔瓦河也有髒汙的一面;在我的私房美河排行榜上,伏爾塔瓦河還排不上前二十名。但是,這座城市加上這條河流,就是有看頭!因為河灣,因為跨越河上的幾座橋,河市都很上相。總之,這是河流與歷史建築互相烘托的佳例;不只是皮相的好看,還有很多歷史的韻味可以探索。

說起這條伏爾塔瓦河,雖然不若多瑙河那麼知名,卻是捷克第一大河,而且是捷克人感情上的母親之河(mother river)。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Bedřich Smetana)的交響詩「我的祖國」(Má vlast)第二段的主題就是這條河。即使你對這部作品不熟,大概也在廣告或什麼場合聽過第二段Vltava的主旋律;那段長笛加旋樂的主旋律很洗腦;第二聲部奏出定速的浪潮起伏,很乘風的感覺,極適合航空公司或優雅房車的廣告配樂。

我看過一支捷克的觀光宣傳片,就是以這段主旋例做配樂;忘了影片中是否真的有這畫面,但是,我一想起這旋律,腦海裡就有幅畫面,飛鳥在伏爾塔瓦河面上滑翔,河邊歷史建築如流光閃過。

查爾斯橋與布拉格城堡
查爾斯橋與布拉格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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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橋 • Karlův most • Charles Bridge

跨越伏爾塔瓦河的諸多橋梁中,沒有一座比得過查爾斯橋(Karlův most),這座橋是布拉格市區聯繫伏爾塔瓦河兩岸歷史最悠久的橋樑,從完工的十五世紀初,到十九世紀中,這座橋是舊城到城堡區唯一的要道。

今天,遊客來往舊城到城堡兩處人氣景點之間,不一定要經過查爾斯橋。但是,大部分遊客仍選擇,從舊城廣場(Staroměstské náměstí)經過查爾斯橋過河到布拉格城堡(Hradčany)的黃金路線。難怪,旅宿老闆這麼形容查爾斯橋:「平常時期,橋上總是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幾乎看不到橋面。」我來的時候,疫情烽火還在四處悶燒,遊客還沒完全回流,算不上《平常時期》。

不過,因為老闆的這席話,我想趁著晚上人少時去。沒吃晚飯,出了旅宿,一路朝查爾斯橋衝了過來。來到橋上,華燈已經在深藍的夜色下發揮作用了,我幾乎忘了有「疫情」這一回事:橋上滿滿是人,疫情之下,算是「滿員」的狀態;重點是,沒人戴口罩。我有點猶豫,疫情還沒結束,歐洲大部分國家要求,乘客在公共運輸工具上,必須全程戴口罩;餐廳也先檢查疫苗紀錄才能入內。我要不要冒風險,擠進人群呢?

查爾斯橋的人潮
查爾斯橋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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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遊客,橋上有街頭藝人;有小販,觀光紀念品之外,還有賣螢光棒,吹泡泡機等等的嘉年華玩具。突然覺得眼睛熱熱的,很久沒看到這樣的景象了,很久沒看到無憂的笑臉了,最重要的是,沒有口罩。

瓦斯拉夫廣場
瓦斯拉夫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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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拉夫廣場 • Václavské náměstí • Wenceslas Square

他們說,布拉格是歷史名城;他們指的中古世紀留下來的教堂、城堡。那些歷史離我太遠了。在布拉格,沒有任何角落比佔據瓦斯拉夫廣場(Václavské náměstí)頭的國家博物館門口,更能激起我的歷史感。

國家博物館
國家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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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的大門口,是廣場的制高點;從這裡,廣場延展700公尺。捷克的近代史,幾乎都跟這座廣場有關係:1918年作家伊拉塞克(Alois Jirásek)在此宣讀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宣言(Czechoslovak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掀開近代捷克的序幕。1969年元月,一位大學生在此自焚,抗議蘇聯入侵並接管政府,結束了所謂的「布拉格之春.Prague Spring」。

這之前的 1968年春天,捷克斯洛伐克曾有半年左右的時間,嘗試脫離蘇聯控制,改革政治,為民族自決而努力。那年八月,蘇聯坦克開進布拉格,輾壓了未開花結果的布拉格之春運動。

卻有一顆小小的種子,不動聲色地埋在廣場的土壤中,20年後的1989年才發芽。這一年的十一月底,大規模的示威集結在廣場上十一天之久,反對共產黨一黨專政;這場不流血的的絲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以捷克共產黨讓出政權坐收,結束了共產黨在捷克四十年的專政。這也是東歐鐵幕瓦解,蘇聯在1991年垮台的序幕。

雖然瓦斯拉夫廣場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波西米亞國王查爾斯四世,在舊城外建立新城,特意留下來這片廣場作為市集地;如今,廣場四周的大都是近代建物,以歐洲的標準而言,談不上古蹟。這廣場可以說是布拉格的香榭里榭大道,路中央是寬敞的公園廣場,兩旁是布拉格最高級最繁華的酒店、百貨公司、購物商場。

找了張板凳坐下來,看著穿著時髦的紅男綠女,進進出出H&M的旗艦店,我幾乎忘了舔著手上的義大利冰淇淋。前方不遠的地面上,鑲有個紀念碑,紀念那位自焚的學生。除此之外,這五光十色的商業區,嗅不到一丁點的歷史痕跡。

我用力想像。

火藥門塔
火藥門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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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藥門塔 • Powder Tower • Prašná brána

他像尊黑武士,在我的公寓外守夜;尤其是臥室的窗口,正對著一條街,街底就是黑武士的崗哨。其實,他一直站在那裏,不論黑夜或白天,站了幾百年了吧!只是,夜裡我更能查覺到黑武士的存在:小夜,燈光照亮他雄渾的身軀;子夜夢醒時,照明熄去、霓虹不再閃爍,他的存在轉為窗外的黑洞,給我一種安全感;尤其是在外面找路回公寓,看到黑武士,就知道快到家了。

布拉格就成原本有13座城門,如今只剩我的黑武士。因為昔日是堆放軍火的樓塔,所以叫他火藥門塔。跟黑武士比鄰的是一座花枝招展的新藝術(Art Nouveau)殿堂──市民會館(Obecní dům),市民會館是一座美輪美奐的演奏會場,裡面的斯美塔那演奏廳(Smetana Hall)是我見過最美麗最有氣質的演奏廳,我想大部分人都會跟我一樣,當大廳的水晶燈亮起時,倒抽一口氣。

黑武士的對街又是另一座劇院,附近不是銀行總部,就是高級購物商場。市民會館的另一側是共和廣場,布拉格的一級商業區。與其說,黑武士為我守夜,不如說他是共和廣場(Náměstí Republiky • Republic Square))的土地公,看近數百年來布拉格舊城的滄海桑田。

我猜,當初這一帶是舊城的邊陲罷!所以才會堆放易燃的軍火。好幾次我走在燈紅酒綠的共和廣場,看著黑武士當座標,總是帶著一絲好奇,當年的城外是搶匪橫行的江湖武林?或是沃野千里的農地?

市民會館
市民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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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要跟黑武士說聲抱歉,儘管住得那麼近,我差點錯過了拜訪黑武士的機會。都怪公寓的大門開向另外一條街,我出公寓時,根本反向而行,看不到黑武士,就忘了可以上樓塔,去俯瞰布拉格的最熱鬧的商業區。

幸好,那天相機沒電,才從城南轉回公寓,在共和廣場站下車後,猛然想起,從未拜訪過黑武士。在城樓上,望著下面的市街,努力找尋昔日城牆的遺跡未果,於是耳語黑武士,說不定黑武士會放棄沉默,給個答案!「這幾百年來,黑武士看過了城牆被拆,看盡了布拉格的成長, 如今黑武士的身旁被燈紅酒綠圍繞。黑武士,你幸福嗎?還是你情願隨著你的弟兄被拆,共同患難呢?」

黑武士保持一貫的沉默。

斯美塔那演奏廳
斯美塔那演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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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堡 • Vyšehrad 

一般的觀光客很少來從遊客重鎮的舊城,大老遠地來到城南來城南的高堡。這座城堡也只有空殼,不像布拉格城堡有博物館級的城堡和教堂;所以,只有當地居民在清晨來遛狗跑步,青年男女雙雙對對在視野良好的地方守候夕陽。

值得來這座大公園的原因有三:第一是視野,因為他和布拉格的觀光重心有點距離,反倒不同的視角、更寬闊的河景、甚至瞄一眼的二十一世紀(新新城)的布拉格。第二,捷克國家墓園(Vyšehrad Cemetery),捷克歷史文化的重磅人物幾乎都葬在這裡,我自己拜訪的是仰慕的兩位作曲家,德弗札克(Antonín Dvořák)以及斯美塔那。第三,清靜與空間,這裡是布拉格市區少數不必與其他觀光客摩肩擦踵的角落。我才能從容漫步,有足夠的空間跟自己對話。

高堡夕照
高堡夕照

舊猶太墓園 • Starý židovský hřbitov • Old Jewish Cemetery

小時候,我最恨清明掃墓,雨港春季多雨,就算掃墓當天無雨,南榮公墓的山坡也大都是濕滑難行。講究風水的舊式墳場不是為掃墓者設計的,年幼時對死亡的恐懼,莫過於到祖先的墳塚的最後一段路,提著祭品,踩著泥濘,從一座墳塚跳到另一座,有時,墓庭裡積水,還得踩過塚丘,甚至踏著撿骨後丟棄的棺材板才能過水漥。

我最大的夢靨是,墓丘突然坍垮……。那時候的我,想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飛越半個地球,來拜訪一座密度更高的墓園。

舊猶太墓園
舊猶太墓園

來到舊猶太墓園(Starý židovský hřbitov•Old Jewish Cemetery)時,已接近關門時間了,秋天的黃昏又來得早,幾棵大樹下的高密度墳場,光線有點昏暗,四十多年前的男孩肯定裹足不前。然而,在時間軸線,或空間距離上都很遙遠了,老去的男孩沒覺得陰森或是恐懼,反倒覺得很平靜,人最後都是一把塵土。

這墓園是真實的猶太歷史課本。眼見高密度,幾千個層層疊疊的墓碑,還有角落邊的無名墳,即使對歷史沒興趣的人也要問「為什麼?」吧!有三百年布拉格的猶太人無法擴張墓地,只有在舊有的墳墓上覆土,以垂直的方式處理不斷增加的掩埋需求。

也許,自己不再被死亡的恐懼綑綁時,每一步踏向終站的路程,都會踏得穩、踏得實在。總是,學習不害怕比較容易;要回去找那位惶恐的男孩,很難。

布拉格猶太區的精品街
布拉格猶太區的精品街

走出墓園,幾百公尺之外,另一條街上,盡是精品店,如今的猶太區是布拉格頂級的購物餐飲區。那一幕層層疊疊的墓碑,卻還沒從我腦中揮去。如果他們學到台灣的撿骨文化,就可以解決一部分的問題吧。另一方面,不知道為什麼,心情有點沉重,有時候,人要很卑微地活著,也要死得很卑微。但是,兩腿一蹬之後,身後只是如何,有差嗎?我不知道。

西班牙猶太廟 Spanish Synagogue
西班牙猶太廟 Spanish Synagogue

切契亞• Czechia

很慚愧,尚未規畫這段旅程之前,我對捷克的理解,大都是從一部英美電影得來的;因為喜歡這部電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s」,之後,曾作了一點功課,嘗試了解故事的背景。這電影的賣點終究是一段纏綿悱惻的三角戀愛,捷克文化只是順手帶過。

話說回來,即使帶過,以我當時的文化程度,也看不懂。很多年之後,衝著原作者米蘭.昆德拉是之名,找到幾篇昆德拉的短篇小說來讀,不知道是英文翻譯得不好,還是昆德拉的黑色幽默很隱諱;總之,我沒能看完那本短篇小說集,提早還回圖書館了。

最近重看了那部電影,大概年紀大了,終於稍稍了解,什麼是「不能承受之輕」,還有生命的重量。我想,這就是「存在主義」吧!我開始對養育這樣哲學思想的大環境產生興趣。昆德拉嘗試用黑色幽默化解二十世紀帶給你的苦難吧!行前,我是這麼想的。

Dancing House
Dancing House

但是切契亞(捷克的正式名稱)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單純。捷克文化裡充滿了矛盾與衝突,重點是,這些矛盾與衝突在捷克文化中並不暴力,也不至於違和。如同伏爾塔瓦河邊,大致是一排富麗堂皇的古典建築,中間插隊了一幢站沒站相玻璃帷幕的現代建築(Tančící dům•Dancing House),卻是河畔的亮點,而不是老鼠屎。

還有,捷克的總統府竟然就在遊客眾多的布拉格城堡內,西裝革履的中央公務官員混在身著休閒服的遊客一同通過安檢,進入「管制區」,好像也相安無事。我對這個國家,越了解越有興趣,其實也越發覺得自己實在不夠了解這個國家、這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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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稱讚布拉格為『百塔之城City of Hundred Spires』(Spires指的是教堂的尖塔);是的,我們國家有許許多多歷代的教堂;然而.捷克是世界上最沒有宗教信仰的國家。」博物館解說員說。

我問:「什麼原因?」

她微微皺眉,笑著說:「上帝並沒有保護我們不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也沒幫我們阻絕蘇聯的統治,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上帝?」

「那些教堂……。」

「你們觀光客喜歡啊!」說的也是。

她又說:「我們只要日子過得好,上帝不要來打擾我們,我們也會好好維護上帝的殿堂。」答得好!

斯洛伐克在捷克斯洛伐克脫離蘇聯控制獨立後沒幾年之後,1993年跟捷克和平分手,自立門戶。這件事,在捷克人心中,再正常不過,「合不來就分手,我們還是親戚朋友」,解說員兩手一攤,心平氣和地說。理智上,我贊成這種態度;但是我想,在民族感情上很難做到。如果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有這種態度,天下就太平了。

但是,切契亞也不是香格里拉。

「這幾年,捷克有很大的外來人口問題。」旅宿老闆跟我抱怨。

「外來人口?哪裡來的?」

「東歐、中東,甚至非洲。」我以為,捷克民族是大斯拉夫民族的一支,捷克也算是東歐的一部分呢。老闆指的東歐人是波蘭人、羅馬尼亞人、保加利亞人等等,更「東」歐的人。

「那表示,捷克經濟不錯囉!」

「是不錯。我們有很健康的製造業,尤其汽車產業。」

老闆就在Volkswagen的副牌SKODA上班。據他說,布拉格離德國邊境不遠,取得零件容易,而且有低廉的人工,所以,SKODA在布拉格附近有裝配廠。他們對外銷中國市場有很大的期望,但是對中國遊客的來勢洶洶搖頭。不知道,他們如何化解這矛盾?

捷克很多的觀光財都在教堂裡
捷克很多的觀光財都在教堂裡

我問到,前兩年台北跟布拉格結為姊妹市,老闆說,那是政客的事,跟他們老百姓無關。

這個國家,絕對不只有古堡、老教堂的外表;不過,她有點難以理解,也許跟她很複雜的語言,充滿勾勾撇撇的文字有關係。總之,我在捷克一個星期,卻連個謝謝都說不好。

德弗札克之墓
德弗札克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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