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撒哈拉沙漠如夢似幻沙丘夕日 體驗五星級沙漠野營

Fiat 500 前進沙漠
Fiat 500 前進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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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

踏出馬拉喀什(Marrakech)機場時,陽光不若預期的強烈;我蒐集的資料上,這座沙漠邊緣的城市,總像是被熾陽烤到紅通通的樣子。即使只有50%的紫外線,我的眼睛還是睜不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太疲倦了,天亮之前就離開家門,一路上睡睡醒醒都很虛渺。現在幾點?下午四點,對一個長途旅人而言,沒有多大意義。

上一次躺平在床上,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之前的事了,這件事才是真的!五千里飛行,三座機場之後,九個時區之外的摩洛哥,是我的夢境;而我此行的夢鄉,是五百多公里外的撒哈拉沙漠。

前進撒哈拉之路迢遙。不只是距離很遠,時間也拉得很長。兩年前就計畫要來了;卻被一株小小病毒鬧得差點要放棄;這期間,多次取消行程、更改行程;如果再來一株變異病毒,我真的很難在親友的反對聲中,堅持到撒哈拉來。其實,從小時候看三毛的書之後,我就夢想著有一天去撒哈拉沙漠,那是我壓箱的白日夢。

幾天之後,開著租來的Fiat 500,進入墨祖嘎(Merzuoga)一帶,公路兩旁盡是奶白色的沙,看不到土壤;我知道我進入了夢想已久的沙漠了。那時,我卻是清醒的。把車停在路旁,好仔細看看正午陽光下遠方閃著銀光的沙丘,雖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但我很明白,撒哈拉,我來了!鮮紅的Fiat 500在一片白沙中,像汽車廣告的畫面。

歐馬的Land Cruiser 又征服了一座沙丘
歐馬的Land Cruiser 又征服了一座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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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夢

沙漠狂人歐馬
沙漠狂人歐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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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馬專挑最陡最險的坡面開,卯起勁狠操這部。帶著憤怒的呻吟,Land Cruiser掙扎爬上一道陡坡;為了慶祝他的領導有方,他會用力拍方向盤,自嗨地叫道:Africa! 

Land Cruiser在沙地上連蹦帶跳,有如起乩的神轎;我端著相機錄影,險象環生,相機己此掉落,人差點沒飛出車外;顧慮到安全,還是把收起相機,夾緊在兩腿間。沙丘坡面極不穩定,就算是四輪傳動車,有時也會打滑、也會倒退嚕。

這位一頭捲髮的摩洛哥嚮導很狂,深怕我不知道,他對這片沙丘瞭若指掌,或是他的駕技非比尋常!改裝的排氣管就在我的窗外,呼吸著沒完全燃燒的廢氣,我有點反胃。正想阻止他,歐馬突然轉頭問我:Is Africa great or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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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要馴服歐馬的野性,我給了個很迂迴的答覆:「理論上,摩洛哥在非洲大陸;但是,對我來說,這不是我想像中的非洲。對我來說,撒哈拉就是撒哈拉,是我心裡一塊特殊的地方。」我沒期待他歐馬會理解,我沒說的是,三毛為我把撒哈拉定格了,那是極為特殊的情感。至於非洲,是那種獅子、斑馬、長頸鹿徜徉的大草原。我可以為自己的偏見道歉,但是,我不會輕易更改自己的想像。

歐馬突然跳下車,在沙堆中刨挖
歐馬突然跳下車,在沙堆中刨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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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重重的沙丘看不到盡頭,我在白日夢裡。來一趟撒哈拉,並不容易。這場夢想成真,已經很辛苦了,這點不舒服,我還吞得下。我要看看他能帶我到哪裡去?

歐馬突然停車,拉起手煞車,跳下車去一旁的沙堆裡瘋狂刨挖;我跟著跳下車:「What happened?  Qué pasó?」歐馬說他接待西班牙來的觀光客比較多,所以他的西班牙語比英語流利,沒料到自己在情急之下,也會溜出西班牙語來。我繞到歐馬身後時,他正要從沙堆裡拔身,嘴上念念有詞,我只聽懂一個字:Fish。

我問,沙漠有魚嗎?他張開手掌,一隻淺橘色,背上布滿白色斑點的蜥蜴,手掌一半大的小爬蟲驚嚇的不敢動彈。 Sand Fish──他指著蜥蜴說。小東西被放回沙地上,遲疑了一下,一扭一扭地爬了兩三步,一下子鑽進沙裡不見蹤跡,只剩沙地上淺淺的軌跡,沒有掌印。這沙丘爬蟲在沙上的行動,真的比較像小魚兒游水。

別小看這隻小生物,這種石龍子科的爬蟲(學名Scincus scincus),在這樣嚴苛的環境中生活,必然要有點本事;牠們潛在淺層的沙堆裡躲避撒哈拉熾熱的高溫,能呼吸沙粒間的極有限的空氣,捕食沙漠昆蟲(有多少?)為生。不過,我更佩服歐馬,這位沙漠狂人能在駕車中,一眼瞧見一隻十公分不到的小爬蟲,況且它的保護色極佳,幾乎完全跟沙地融成一體。

Sand Fish
Sand 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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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寫實

駱駝隊載客返回營地
駱駝隊載客返回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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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馬關掉車子引擎,指著沙丘腳下一隊駱駝,說是駱駝去村子裡接客到沙漠營地來了。駱駝緩緩走在沙上,還有拉得長長的影子投在橘色的沙地上,果真是三毛筆下的撒哈拉。即使是實境現場,還是有點作夢的感覺。

沙粒吸音,我和歐馬的對話,顯得乾乾的;在乾燥的空氣中聲音很快散去,毫無迴響的機會,細微的子音一下就被吃掉,剩下的母音分外清晰。對話結束後,四下無聲,沙漠的聲場類似吸音的雪地,但又有點不同;都是很特殊的聽覺經驗。在這幾近無聲的環境裡,平時沒留意的聲響才能浮出檯面:撫過髮梢的微風,強風捲起沙粒的細碎聲響,還有每一腳步下的索索流沙,甚至偶有鳥隻飛過──是的,沙漠中還是有飛鳥的!

相較於大幅留白聲音環境,沙丘提供飽滿的視覺饗宴。從紅色到黃色,只嘆沒有足夠的詞彙能夠形容各種層次光線,諸般色調。熱鬧過火的視覺,配上留白的聽覺,整體的經驗顯得不太真實。很想聽聽那顆熱情如火的沙丘,是否有話要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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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地攀上了沙丘,細瑣的腳步不聲停止後,還是一片沉默,腳下的沙在近距離下也好像沒那麼火紅了;沙丘表面平整得不近情理,卻在嶺脊處切下俐落無比的線條,線條兩側明暗深淺各異。問題是,線條大都不是直線,幾何曲線嗎?還要更自由一點!拋物線?比拋物線更有創意!總之,我拿彎角規也畫不出那麼瀟灑的線條。

三月中的撒哈拉,氣溫不冷也不熱,挺舒服的。表面的沙層曝曬了一天的陽光,溫溫熱熱的;雙腳陷進沙堆中,深層的砂粒確實涼的,甚至有點冰!其實是乾燥的沙,感覺卻像涉足在淺水中,不只是沙的溫度,那種細沙在赤足的皮膚上流過的輕細觸感,也類似涼水流過足部的清新。這種觸感和視覺上的乾熱有點違和,也許因為我是沙漠新人;總之,那是很奇特的經驗,更加深了如夢似幻的氛圍。

相機快門沒停過,我也沒機會思索。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來訊的鈴聲,我有如從夢中驚醒,意識到這不是夢境,我真的在撒哈拉沙漠裡呢!奇了!在沙漠中手機也收得到訊號?歐馬說,我們離村子不是太遠,而且,沙丘頂是高處,受訊反而良好。

我寧願沒有這段對話,這段對話讓我徹底地從撒哈拉夢境中醒過來。歐馬是沙漠營地的領隊──如果有一隊觀光客的話;來的時候,摩洛哥才從解封沒多久,Omicron變異株也還在世界各地肆虐,回流的觀光客有限,這兩天,我是營地唯一的客人,三四個工作人員伺候我一名,歐馬是我一個人的領隊。

夕日黃沙
夕日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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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隊上」只有我一名,歐馬放我盡情拍照、四處探索。我問等待中的歐馬是否無聊?他說,他寧可在無人的沙漠,而不願意在村子裡待著,更不願意去大都市工作。他說他是沙漠的人,就算營地沒有遊客,他寧可在營地的帳篷過夜,而不願意回村子裡的房子。我遇到比我更熱愛沙漠的人了!

黃昏的沙丘上,只有我和歐馬兩個愛沙漠的人,還有些以沙堆為家的爬蟲吧!

Live from Sahara!—我回了家人的簡訊,天涯若比鄰,真是不可思議!

沙丘黃昏
沙丘黃昏

午夜夢迴

沙漠的天氣,說變就變;春天的天候,也是翻臉如翻書;不知道該歸咎那一個;反正,臨睡前,歐馬關掉營地的燈光時,天空瞬時浮出千萬顆星星,在深邃的夜空中努力眨眼。雲層遮去了月色,沙丘面無表情地在一旁,沒有月光,看不見沙丘的皺褶,只能略微分辨稜線的輪廓。

在營帳帆布在風中拍打帳篷鋼骨的聲響中醒來,什麼時候起了風?在帆布的拍打聲中,我再次陷入夢鄉。二度醒來時,我卻本能地從床上跳起來。我是個大近視,沒有眼鏡,其實並沒看清什麼!只是帳內的光線不太平常,所以一骨碌地從床上跳起來。床尾正對著營帳門口,關了燈之後,應當是一片黑暗,此時有點白花花的;戴上眼鏡,我好像可以瞧見帳外的月光,白亮亮地撒在地上。誰開了我的門?

我的脊背一陣寒涼。

營帳內觀
營帳內觀

所有的燈都開了,還去背包裏翻出手電筒來,抓了登山杖,先在帳內的角落搜索了一番,證實沒人躲著。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準備給躲在門外的歹徒重重一擊。

不像有人在門外!帳外是浮雲半掩的月光,還有一陣陣的強風,偶而颳起一團乾草,在地上翻滾。鋼骨帆布皮的營帳門洞開,幾乎貼在門旁的(營帳)牆邊,在風中一晃一晃。我牽了門回來,正在研究如何把門栓緊,一陣強風又把門吹開了。又下了一跳!另一方面,肩背頓時鬆懈了一點──應當是強風吹開門的,不是什麼惡人闖入。門栓極容易鬆開,一陣陣的風不斷搖擺營門,再來一陣強風,營門又大開。

因為門是向外開的,在裡面放椅子擋著也沒用;只好拉了張鐵椅在門外,趁著門關閉到只剩一條縫時,伸出手把門外的椅子拉近,希望椅子幫忙擋門。但是,從門縫中作業很難靈巧,一不小心,椅子就倒掉,折騰了幾次,我有點挫折。

強風再次把門吹開時,我索性踏出營帳,好好看看撒哈拉的夜。此時,月光雖被雲層掩去了一些亮度,沙丘的肌理卻比睡前時看得清楚。但還是朦朧曖昧,沒有色彩,只有明暗的層次,跟四周的黯黑比起來,仍像是有話要說,有故事可以探索。時來的大風帶來飛沙走石,雖然氣溫不如我想像的低,夜的撒哈拉有點肅殺,我還是回帳篷去吧!原本營地上的地毯都捲成一坨坨,堆放在餐廳營帳前,大概是工作人員收起來的。

沙漠營地有如渡假村
沙漠營地有如渡假村

飛砂走石中,覺得營地好渺小。

沙丘日出
沙丘日出

碎夢邊緣

沙漠營地其實是帳篷渡假村,營地裡有水有電有網路;鋼架為骨,帆布外皮的半永久營帳,說穿了就是沙地套房,洗臉台、抽水馬桶、淋浴、吹風機,一應俱全。我帶來的野營裝備:頭燈、手電筒、洗手液、備用電池……,全都派不上用場。蓮蓬頭有雨水灌頂的充沛水流,衛星接收的WiFi 訊號強過一些旅館提供的網路,比美星級飯店的舒適彈簧床。不足的就是,電源插座不夠多,並非每個牆角都有;不小心踢翻地毯,露出地毯下的沙地時,才會意識到,帳內的舒適是何等地脆弱與淺薄。

帳篷內的浴室
帳篷內的浴室

不單是歐馬的營地如此,沙丘腳下大大小小的沙漠營地星羅棋布。沙漠面積很大,從沙丘頂端下望,白色的營帳都化成腳下的砂粒;但是從村子裡到沙丘的路上,很難不留意到沙漠營地的數量及規模,有的營地距離沙丘只有數百公尺。

歐馬的營地算是小號的,只有八座營帳,大多數的營地都有十來座,還有二十多座營帳的大型營地呢;說是渡假村決不誇張。來的時候,全球的旅遊市場才從新冠疫情中掙扎著甦醒,摩洛哥也才從最近一波的鎖國重新開放,那也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

然而,從營地密集的程度,可以猜測旺季時的盛況。除了沙漠營地,默祖嘎村外有數間豪華酒店,規模都不小,裡面的設備應當也不差,從空照圖看,泳池是酒店必備的設施。

沙漠營地
沙漠營地

各個營地都標榜自己是「豪華」沙漠營地(Delux desert camp)。我不知道別家營地的伙食如何,歐馬提供的伙食一點都不馬虎,前菜、主餐、甜品,樣樣不輸飯店餐廳的水準。 很多營地夜間都提供勃勃(Berber正式的族裔名Amazighs)人的傳統音樂表演;因為只有我一名客人,歐馬和工作人員拿搬出傳統樂器來,要我也加入即興的音樂會。

總之,沙漠營地是滿足觀光客的賺錢工具,花招百出,騎駱駝、駕駛四輪傳動越野車……,只要有錢,都可以辦得到。營地之間必然競爭激烈,各家營地都盡其所能地提供遊客舒適與便利,到了偏遠的沙漠也不必委屈自己。

餐廳營帳
餐廳營帳

這就是我憂心的地方。也許太陽能是綠電,也許沙漠的地下水源豐沛;但是,廢水呢?垃圾呢?沙漠的孤獨與安靜呢?如此擴張下去,沙漠能否承受遊客帶來的衝擊?自己是這些現代化設備的享用者,也製造垃圾廢水;實在沒立場批評別人。

但是,在離開的路上,我很難不留意到,村外有幾處大型工地,正在興建大型的沙漠渡假村。村外的酒店,渡假村已經比雞蛋大的小村子佔地廣,引人注目了。可能不久之後,墨祖嘎就升格成沙漠小城了!

緊鄰沙丘的沙漠營地
緊鄰沙丘的沙漠營地

離開沙漠時的心情是很複雜的,因為我沒有把握,下次再來,沙丘是否依然美麗?墨祖嘎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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