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滿身傷痕的城市柏林 有如剝洋蔥值得一層層探索

德意志聯邦議會大樓的圓頂
德意志聯邦議會大樓的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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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給我的印象太複雜,每次有人要我形容柏林,我若不是答不出來,就是給的答案都出乎自己的意料,每次的答案也都不同。我自己也很掙扎。

柏林大教堂
柏林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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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

柏林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大。很大。 

火車到柏林,進了一座巨大而繁忙的柏林車站。上下至少五層主樓層,長途火車的月台都在地下層,仰頭上望,電扶梯從這頭跨到那頭,乘載著上上下下、熙來攘往的人潮;夾縫之間,好像上方還有月台,班車一輛接著一輛進站出站,一下咻──過來,一下轟隆轟隆過去。隨著電扶梯上升,看清楚了,每一層樓兩側都是商店餐廳,號稱有上百家,簡直是一座中型的購物商城;走在樓層中,拖著大件小件的旅客不說,有牽著腳踏車進站,還有人牽狗上火車,是我看錯了?還是倒錯了地方?從他們的神態看來,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快到柏林之前,我終於被時差扳倒,打了個盹;還好在倒站最後一刻驚醒,抓著行囊撞下月台。火車開動的最後幾秒,猛然想起掛在車廂牆上的外套,又跳上車取回。回到月台,驚魂未定,沒有餘力理解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一座碩大的迷宮!

歐洲城市,通常不只有一座火車站,倫敦就是十座長途火車站,我抵達的這座繁忙柏林車站,是柏林中央車站,或總站(Berlin Hauptbahnhof),幾乎所有的火車都在此靠站,加上通勤火車、地鐵……。車站裡人多,其實不奇怪。奇怪的是,離開車站,幾分鐘步程之外,人群都散到哪裡去了呢?酒店離車站,不到二十分鐘步程,z天光才消逝,酒店附近的街道人煙稀少,完全不像在市中心。

翌日一早從旅店出發,一路經過柏林最繁華的商店街,、等柏林地標。旅店旁有墳場,一片靜謐;清晨八點,商店街上的百貨公司還沒開門,街上卻已車水馬龍;過了蜿蜒柏林市中心的 史普雷(Spree)河,經過政府機關區,氛圍丕變,街道變得工整,建築恢弘,天空一下子開闊起來。真正的震撼彈還在後面,近百米寬的林登大道(Unter den Linden)從布蘭登堡門(Brandenburger Tor)一路傾瀉過來,氣勢果然不同,人變得渺小。這一路約莫20分鐘步程,市容卻有這麼大的變化。

作為德國的首都,柏林有京城的架式:筆直寬敞的林蔭大道、讓人覺得很渺小的大廣場、懾人氣勢的新古典派建築、揮霍的公園綠地。不只是串聯重要地標的林登大道,商業中心的亞力山大廣場(Älexanderplatz)也大到讓人頭暈。寸土寸金的商業城市不會有這種格局。比起九百萬人口的倫敦,三百六十多萬人口的柏林也許小得多,但是倫敦就沒有這種格局。

柏林都會涵蓋的範圍,在歐洲一定可以名列前茅。因為行政制度不同,城市的界線不見得反映出都會人口的分布。比如說,台北市只有兩百四十多萬人口,但是台北都會區,最保守的估計都有六百萬罷!我在柏林三天,自認為搭地鐵、街車跑不少地方;打開柏林地圖一看,密密麻麻的地名中,好不容易在圖中心的蛋黃區辨認出那幾天略為熟悉的名字;哇──自己看到的柏林,可能不及都會區的四十分之一!

失勢

奇怪的是,這座大都會,人雖多,土地也廣,卻不是德國最重要的經濟馬達。

柏林在德國的地位有點尷尬,柏林是德國人口最多的城市。然而,德國的金融中心,路、空航運樞紐都在人口不到一百萬的法蘭克福。工業重鎮在萊茵河岸城市帶。論國際貿易,第二大城的漢堡也比柏林活躍。柏林卻是德國的第一大城、政治中心。這座首都的地理位置也不在德國領土的重心要地,而是位於快到東邊疆界的農業地帶。她好像是失婚的長女,回到娘家,發現娘家裡的重要任務都有其他手足承擔了,空有長姐的虛名,只能旁觀其他手足忙進忙出。好歹,家人還是尊重長姐的地位。柏林就是這樣虛虛的第一大城!

話說回來,柏林畢竟是德國第一大都會,比起第二大都會的漢堡,足足多了一百多萬人口,相當於一個都會的人口。即使在歐洲,也算一線的大城(人口數排名歐洲第五,歐盟第一大都會),再說,城市的重要性,也不光光看人口數,同是國際大都會的巴黎,人口才兩百五十萬左右。

這城市有意思!有很多內部的矛盾。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城市有很多人為的斷裂?為什麼商業區到酒店旁的一條街嘎然而止?一街之隔,酒店好像座落在被遺忘的街道上,跟不遠的大街脫節!這是一座平原上的城市,並沒有地形的障礙,阻礙城市的擴張。

直到最後一天,我從酒店出發,步行約二十分鐘到了柏林圍牆紀念園區,柏林圍牆紀念園區裡保留了一段柏林圍牆。柏林圍牆其實不只有一道牆,而是兩道高牆,兩道牆相距約八十公尺,那八十公尺的空間是一段禁區,未經允許進入的話,會被守望塔上的東德士兵射殺,所以被稱為死亡帶(death strip)。東柏林那面,靠近高牆的房子,不是被拆,就是面牆的門窗被封死,防止住戶趁地利之便逃跑;西柏林那面,靠近牆的區域,也因為道路被封了,氣氛過於肅殺,房價大跌,市容蕭條。

柏林圍牆是造成柏林市中心許多斷裂面的直接禍首。但是,柏林受的傷,不只這些。

1990年,剛統一的德國政府,在很短的時間內決定把政府機關、及議會都從波昂遷回東西德分裂前的首都柏林,不但是因為普魯士建國之後,首都一直在柏林,也是向東德示好,有很大的融合象徵。1990年之後,德國政府在柏林砸下不少資源,卻也沒能幫助柏林從政治中心提升為商業城市的願景。財政上,柏林一直是德國的「賠錢貨」。

以至於,2003柏林市長的一句玩笑話poor but sexy,成為形容柏林的經典名言。命運多舛的柏林並沒犯什麼錯,她只是遇人不淑,被納粹當作大本營,有近50年間被關在鐵幕,二戰後,西德的科技進步,經濟成長,跟柏林關係不大。雖說還有個西柏林,算是西德的領域,但是西柏林仰賴西德的支援,比西德從西柏林拿回來的多得多。

柏林圍牆紀念園區
柏林圍牆紀念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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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1871年南德的邦國加入北德邦聯,稱為日耳曼帝國(German Empire),版圖大致與今天的德國相當,具有今天德國國家的雛形,一般認為這是近代德國的濫觴,當時的首都就設在柏林。一直到1918年德國廢君主、改立共和,柏林的地位未曾動搖過。事實上,十五世紀以降,柏林一向是今天的中歐北部的重要城市,即使在日耳曼帝國之前,歷代在這個地方的諸多政權、王朝,例如布蘭登堡侯國(Margraviate of Brandenburg),布魯士王國(Kingdom of Prussia)也封柏林為首都。換句話說,幾百年來,柏林都是德意志領域最重要的城市。這個龍頭的地位,一直到1949年才告一段落。

國都是一張展示政權的畫布。作為德意志領域幾百年的首都,柏林這張畫布上留下了歷代政權值得炫耀的豐功偉業。前面提過的布蘭登堡門,林登大道,就是歷代政權留給柏林光彩的一面。更不要提到柏林有幾座世界級的博物館,典藏殖民時代從亞非拉丁美洲掠奪來的珍寶。

另一方面,柏林也必須概括承受歷史的孽障。二十世紀最深重的冤孽,莫過於納粹的擴張,滅族猶太的罪行;而柏林正是納粹政權發號指令的舞台;這樣的孽障,可不是間隔條約就算了的!這也是柏林近代多舛命運的源頭。

雖然納粹的罪行並不等同柏林的原罪;柏林確實是納粹總部的所在,跟納粹的罪過脫不了關係。

柏林在二戰中遭受到盟軍大規模的轟炸,幾乎被夷為平地,這悲情的另一面是,當初納粹發號征服世界指令的場景也被摧毀了,留下來的極少;像是希特勒自殺的地下防空設施已經填平成一處停車場,只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塊磚,說明那個重要的歷史地點。

事實上,德國人很低調地處理納粹政權在柏林留下的歷史遺跡,不希望納粹遺跡變成納粹遺孽膜拜的神壇。今天柏林最大的納粹遺跡,可能是一處名為【恐怖地形圖Topographie des Terrors】的紀念館,展示許多歷史資料,還有保存了納粹總部被炸的殘跡,地下室的屋基。

命運的作弄,不見得會現世報。二戰的毒,結成了冷戰的果,持續了四十多年,柏林沒有不接招的理由──四十多年的分裂,是柏林不得不承受的歷史之重。

柏林圍牆紀念園區
柏林圍牆紀念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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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

德國在二戰戰敗,被英美法蘇四國瓜分接管,美英法扶持西德政府從戰敗中站起;另一方面,蘇聯撐腰的東德,則在冷戰期間,站在共產鐵幕的後面。這段歷史對柏林十分重要!打開今天德國地圖,不難發現柏林位處德國版圖的東隅,不像巴黎位於法國的心臟位置。

東西德分裂之後,柏林變成被應當在東德的勢力範圍內,跟西德遙遙相望;但因為身為首都的重要地位,英美法陣營爭取到,把柏林的西半邊劃到西德的版圖,也就是,西柏林城為自由陣營在共產鐵幕中的孤島,被共產鐵幕團團圍住。在這樣的安排下,西柏林雖然可以享受資本主義的自由發展,西德政府卻不可能把國家中樞留在一座孤島上,不僅四面環敵,而且,幾乎說有物資都仰賴空運補給;於是,在分裂的時代,西德的首都設於波昂。

德國分裂的四十幾年之內,西德政府不只有自己的新國都,西德的經濟也在沒有柏林作為經濟火車頭的前提下,發展了西德的經濟、金融、交通中心。德國統一時,柏林不再孤立;但是,西德的經濟、金融、交通中心已經定位,而且比東德、東柏林的經濟實力強得多;回娘家的柏林要扮演任何腳色,都很尷尬。況且,在歐盟的前提下,柏林的競爭對手其實是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魯塞爾等的歐洲城市;甚至是全球化的世界大都會──上海、北京、東京、紐約、倫敦……。

我突然明白,酒店離柏林圍牆不遠,算得上在「圍牆區」內,當初的圍牆區,是個如同鬼域的地帶。雖然大部分的圍牆在三十年前東西德統一時就拆了;隔離了東西柏林長達二十多年的柏林圍牆,仍舊有形無形地存在柏林市內。我住的酒店附近,就是觀察這些歷史殘片最好的地方

圍牆拆除之後,柏林市中心東移,移到當初分隔柏林的圍牆區;當初的圍牆區,大部分被政府整體開發作機關用地或是綠地﹑只有少數區塊開發成大型商業用地。所以,酒店雖在市中心,卻不是柏林最熱鬧的地方。所以,酒店周邊的開發度不高,酒店旁還有個墓園,蛋黃區呢!

波茲坦廣場(Potsdamer Platz)原是在西柏林境內的圍牆邊上,在圍牆時代,這裏是個鬼見愁的三不館地段,放著長雜草。圍牆拆了之後,因為接近布蘭登堡門等等的市中心的地標,癩蝦蟆翻身變王子,而且建地取得方便,一下子見了幾座大型商辦,購物中心,地價翻了好幾倍。

SONY Center
SONY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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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痕都會

除了距離酒店不遠的圍牆紀念園區,酒店以東是當初東德的領域,社會主義的東德政府興建了許多外觀單調的集合住宅,在統一時被西柏林人嗤之以鼻,房價不高,於是成全了窮學生和藝術家進駐。因為學生和藝術家的進駐,反而活化了這個市容呆板的Prenzlauer Berg。

30年之後,不但藝術家用創意妝點了呆板的市容;而且,因為位居市中心,交通方便,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中產階級的住宅區,房價也不可同日而語。從酒店左轉,過一條大街,就是柏林夜店的一級戰區。週五晚間,年輕人頂著個位數字的低溫,在夜店外喝酒聊天(從店內溢流到馬路邊的雅座,甚至只有站位)。

我是個無趣的老人,菸酒不沾,早早入睡,夜店不是我的菜。但是,我的柏林經驗對我來說也很特別,在柏林的三頓晚餐,卻沒有一餐是傳統的德國菜──這不是我的習慣。旅行對我而言,除了賞景之外,最大的收穫是文化的體驗──感受當地的生活方式。作為一名過客.飲食文化是最容易接近在地生活方式的介面。所以,旅行的時候,三餐、甚至零食都以當地的料理,食物為最優先的選擇。

那麼,為何我在柏林都不吃德國菜呢?

一方面是不湊巧:沒訂位,進不了滿座的德國餐廳。另一方面,是湊巧:酒店附近是年輕人出沒的地方,國際料理的選項十分豐富。進不了德國餐廳,只好到隔壁吃蒸餃;趕時間,隨便吃了碗拉麵;不想吃大餐,所以隨便買了個沙威瑪(哪知四歐元可以買到那麼大的沙威瑪!)。酒店附近還有泰國料理、越南牛肉粉、中東鷹嘴豆餅(Falafel)、印度烤餅、墨西哥塔可(taco).,,,實在沒有機會一一嘗試──這些料理,我家附近都有,我也沒有必要大老遠飛到柏林來嘗試。

總之,柏林飲食選項十分多元,絕對有資格擠身國際都會。

和其他德國城市比起來,柏林少了一點德國味──容我這樣說。在柏林,大量的英文字的招牌、國際品牌廣告,甚至店裡播放的大都是英美流行樂。耳邊也不時有英文的談話聲,英文幾乎可以暢行無阻。那個周末,我正好在博物館島(Museumsinsel),這是河流中的一個島,島上有幾座柏林重量級的博物館,建築之間的大草皮,好天氣的時候,柏林居民喜歡攜老攙幼到這裡野餐、做日光浴;這是見證柏林國際化的最好時機,各色人種,各種語言,金髮碧眼的白人好像被稀釋掉了。

正如德國菜好像是柏林眾多的國際料理選項之一,未必是主角。到了小伊斯坦堡,一個土耳其裔居民聚居的社區,就更有偽出國的感覺了。

另外,很多柏林居民說到母國的文化的態度,有點像眼睛像國際看,後腦杓對著母國的其他地方那種意味。簡單地說,就像台北人的「天龍國」心態。其實,許多國際都會都是這樣子的.「本土」這塊招牌,從來不需要首都來扛。德意志這塊招牌對柏林來說,太沉重。

柏林要面對自己沉重的傷痕。

柏林是大都會,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但是環繞柏林的是德國經濟最落後的區域。即使圍牆拆到只剩幾片破瓦殘磚,東西柏林的界線還在柏林人的心中。看過幾部紀錄片,片中的東德人控訴.當初西德政府並未詢問懂得人的意願,強加西德的制度在他們身上;東柏林人仍然覺得是次等公民……。

疆界與隔離一向是地理學上的重要議題,因為疆界的隔離,疆界的兩側往往呈現不同的結構與外觀,在近距離的對比下,倍加有趣。美國與加拿大是文化背景很類似的國家,邊界上也沒有武裝戒備;然而,美加邊境的景觀仍然迥然不同,衛星空照上,邊境以南的美國聚落稀疏,以北的加拿大墾植密集;幾使一般的素人也很容易看出邊境的所在。在德國政府大力翻新除舊的都市計劃中,已經彌平了不少柏林裡的傷疤。但是,有人指點,或是細心觀察,還是有很多蛛絲馬跡。還有人們心中的藩籬,那是更難移除,需要更久的時間化解的隔離。

我很幸運,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選了一家在「圍牆區」的酒店。柏林三天,大都在東柏林的轄區活動,卻也不時在東西柏林穿進穿出,有機會觀察那寫歷史傷痕。我想起圍牆園區紀念館對街友座很特殊的地鐵車站:車站在 一條大部分行經西柏林範圍的地鐵線上,這條地鐵有兩三座車站位於東柏林境內。為了保持營運,當初的兩個柏林市政府達成協議,把這兩三座車站封死,地鐵車過站不停,站體一片漆黑,所以叫鬼魅車站(ghost station)。

但是在很稀罕的情況下,這幾座車站也曾開放,讓西柏林民眾前來會面東柏林親友。可以想見,離別的時刻到了,親人必須在月台上告別,而且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會在什麼時候?必定淚灑車站,所以這些車站被暱稱為「淚眼宮殿Tränenpa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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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像洋蔥一樣,每一回的探索,每一篇讀過的報導,每一部紀錄片,都讓我剝掉一層柏林乾去的舊皮,看到底下一層,昨天沒看到的傷痕,有新的認識。像是那座鬼魅車站,我經過了幾回也沒注意到,車站入口沒什麼特殊的嘛!直到我去了圍牆博物館,讀了一些資料。

我想,下次再去,我肯定會發掘出新的傷痕,可能會塗掉寫在這篇文章裡的所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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