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人生│所謂「自由移動」的原則僅適用於北半球國家?!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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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移動」對歐洲有何意義?

比起歐洲,義大利的蘭佩杜薩島離非洲更近。抵達島上幾天後,我認識了札希德、賽伊德和阿西夫,他們來自孟加拉的小村落,皆未成年,當初乘著小艇橫渡地中海往歐洲去時,面臨沉船而幸運獲救。他們先是光腳走了好幾天,爾後位於島內偏遠地區收容營的工作人員才給了他們幾雙夾腳拖鞋。三人之中,札希德身材高大,穿著一件來自孟加拉的長T恤,最引人注目;賽伊德則對營區外的一切事物深感興趣──這裡是哪?他原本還不曉得此島屬於義大利領土,直到我們談及此事才恍然大悟。他也不懂「Ciao」(義大利語的「再見」、「你好」)的意思。「他們不說『好』,也不說『壞』,但就會說『Ciao』,」他邊說邊聳聳肩。阿西夫沉默寡言但生性叛逆,譬如不顧自身安全大膽地向剝削成性的利比亞工廠老闆要求提高薪資。這三名男孩當初被人口販子賣到利比亞做黑工,度過一段夢魘般的時期,為了逃離,他們付錢買了船票航向歐洲。

當時,他們並未想及此境遇在歐洲竟仍未了。在蘭佩杜薩島待上幾週後,他們被轉移到西西里島南岸的西庫里亞納(Siculiana),住進一座人滿為患的收容營。就他們看來無疑像住進監獄。收容所惡劣的生活條件讓許多人早已逃跑,事實上,逃跑情事相當普遍,就連老鳥都會教新來的移民說「Dov'è la stazione?」,意即「(火車/巴士)站在哪裡?」此即這三位男孩唯一會說的義大利語。短短幾天內,他們決定一走了之。在烈陽燒灼下整整徒步七小時,最終抵達附近的巴士站,隨後前往巴勒莫,接著又轉乘巴士到米蘭,前往西南方的文提米利亞,最後跨境至法國。他們的旅程無非是一次次動身逃亡,盼望脫離無止盡的慘澹境況。

「自由移動」是歐盟的基礎原則,在此原則下,歐盟成員國的公民得以自由在各國移動、定居。這樣的「自由」定義了歐盟公民的基本權利,在這塊世上最富裕的大陸,人們得以如貨物流通般輕鬆跨越國界。

然而,「自由移動」原則實則奠基於排除「境外人民」。

好似這塊大陸若要維持現有的富裕,便必須仰賴各前線的防禦工事。正因如此,歐洲設法讓大眾認為「境外人士」會對他們的福祉與「生活方式」造成威脅。「難民危機」與「移民危機」這類詞彙應運而生,遂成歐洲人看待這些移民的依據,忽略對方乃因衝突、戰爭、貧窮和環境惡化故不得不流離失所。此即歐洲看待新來移民的觀點,面對外來者,他們所關注的無非是邊境安全與移民管理等面向。

一旦「自由移動」不再是普遍原則,人們自然能接受不同族群得享不同權利與權益。跨境他國的歐洲人稱為「僑民」,但來自「歐洲要塞」外的人民卻以跨境緣由為依據區分為兩個階級:首先是「逃離戰火者」,再來是「想尋求更好生活者」,換言之,意即「難民」(因為戰爭不得不流亡的受害者)和「經濟移民」(主動且有能力選擇移動者)這類不盡精確的對照。不過,此兩者在歐洲眼底皆是所謂「外來他者」。在此種族等級制度(racial hierarchy)下,人類被規訓並分層為「人類(human)、不完全人類(not-quite-human)和非人類(non-human)」,這也正是從事非裔美國人研究的亞歷山大.威赫萊(Alexander Wehelyie)教授所提出的「種族集合體」(racial assemblages)概念。

二〇〇〇年以來,逾兩萬五千名移民在前往或設法留在歐洲期間喪命。來自第三世界的流離失所者若冒著生命危險、意欲改變命運,並於入歐途中存活,即會碰上一個並不庇護護其權利與福祉的體制。相反地,此體制除了榨取其利益,亦僅讓其處於社會邊陲。此情況並不僅發生在歐盟的前線國家內,在富裕的西歐與北歐國家(譬如德國),庇護體系中的外包與私有化情形讓新移民的生活慘如煉獄。

「種族歧視」在歐洲的庇護體系裡扮演著關鍵角色,它透過種族等級制度,將人們過濾、區分為「難民」與「經濟移民」諸類。符合庇護程序者多半過著靈薄獄(limbo)般的生活,他們先被有關當局轉置至一座座收容所,等待遙遙無期的移民面試,最後無限期地盼望著最終審核。至於庇護體系之外者則永遠受困於剝削成性的地下經濟,得不到保障、更遑論勞工權利。這群被棄如敝屣的「經濟移民」後來雖成為許多歐洲產業的堅實骨幹,卻仍被批判為社會問題根源,遂成無辜的替罪羔羊。總體而言,所謂的「難民危機」或「移民危機」,似乎反而大大地對歐洲有益,僅需宣告這群人非法入境,便能獲得現成且充足的廉價勞動力(報酬甚至常低如奴隸),製造源源不絕的產業利潤。例如義大利的農業利潤便來自大幅地剝削非法移民勞工。

言歸正傳,進入庇護程序者與體制外之人一樣被對待如商品。

鑑此,人們想方設法,企盼能再次扭轉命運:倘若自由被剝奪,便奮力逃離庇護收容所及營區,若覺得不該繼續浪費生命等待,便主動接掌生命,自行規畫旅程前往下一站。從南到北跨越國境,持續長途跋涉欲尋求他人接納、覓得棲身之處。札希德、賽伊德、阿西夫還有許多流離之人,為抵抗歐洲國家加諸其身的結構暴力,竭力動用手中的稀少資源。大多人最後仍淪為在街道或車站打地鋪度日,諷刺地,此地是所謂「文明西歐」中心,未成年的移民可能進入收容所尋求庇護,但最終必得歷經一段漫長且無意義的等待才能盼來結果。我曾親見此種無窮無盡的不確定感,沉重地壓迫年輕的靈魂。在法國,無人陪同的未成年移民到了收容所,僅有百分之四十能順利通過審核。換言之,即便他們想要獲得合法身分、過著正常生活,卻屢遭阻攔。這三名男孩與許多命運相似者,在收容所中受到嚴密監控,甚需歷經帶有種族偏見的測驗以確定其實際年齡。阿西夫甚至覺得自己需要減肥才能通過測驗,因為測驗中包括了測量手圍等項目。

歐洲拒絕認識移民之所以流離失所,乃是出於殖民主義及隨之而來的衝突導致一個不平等的世界,歐洲也並未正視西方戰爭與介入嚴重地導致當地政治局勢動盪並造成貧窮、延續經濟不平等,相反地。歐洲反而堅稱自身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原因是歐洲得鎮日處理「難民危機」和「移民危機」。

實情是:我們真正面臨的「危機」其實是歐洲構築邊境壁壘的後果。

可見,在歐洲的政策心態與公眾論述下,所謂「自由移動」的原則僅適用於北半球國家。根據非政府組織「現在全球正義」(Global Justice Now)所言,此規模遍及全球的種族隔離,使歐洲大肆掠取南半球資源,卻在南半球人民受不了北方體制的後果而想要逃往北方生存時,關上大門以保護財富。但是,難道我們不希望活在資源平等共享的世界嗎?難道我們不想終結「以犧牲境外人民利益為代價,以保護菁英階層之國家利益」的惡行嗎?

看更多 南方家園《邊境人生:在歐洲顛沛流離的難民與移民》

圖、文/南方家園《邊境人生:在歐洲顛沛流離的難民與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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