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歷史感」是什麼?為什麼學生需要有這種東西?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帶某一批學生時,也很認真想過要如何讓學生有「歷史感」。

問題是:「歷史感」是什麼?為什麼學生需要有這種東西?

一般人講到「歷史感」的時候,其實沒有多想,只是指稱「知道很多歷史」。但問題是,這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有歷史,乃至於每一個人類也有自己的小歷史,那我到底要知道多少,才能算是「有歷史感」?

顯然,用一個人的記憶量多寡來定義歷史感,是沒什麼意義的。

更何況,每個人的經驗、專業和興趣,也會產生不同的「歷史感」。一名台灣史學者,可以從一塊石碑裡寫出一篇論文;但如果把他空投到奈及利亞,大概就沒辦法這麼厲害了。而一名精熟於小說史的讀者,可能不知道怎麼解讀一幅壁畫,卻可能從一段陌生的小說文字,大概猜到作者所屬的年代。

這當然也不限於人文領域。我相信一名工程師可以從建築工法看出一座樓房的來歷;一名生物學家也能從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的痕跡裡,看到一個群落生活的軌跡。

甚至我們可以說,沒有歷史感的人是不存在的。整天打電動的人,可以輕易從畫面和玩法,辨認不同時期的遊戲;一個愛看棒球的人,也絕對能夠分辨1920年代的揮棒和2020年代的揮棒。

因此,我覺得「歷史感」不是「你知不知道某項歷史事實」——那頂多可以說是「對某事物的歷史感」,是特定而狹窄的。

圖/Pixabay
圖/Pixabay
分享

更寬闊的「歷史感」應該是:你知道所有事情都有來歷,都繼承了過去,或者改變了過去,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於是,你會知道一切看似尋常的「現在」,實際上都不平凡。你也會知道所有「現在」,也都將影響未來。

在教學時,與其說我希望學生背多少年代、人物,不如說我想培養上面這種敏銳度,這種看事情的角度。這樣一來,學生才會發現從自身到全世界,無一不是歷史,也全都有值得探究挖掘之處。

我這輩子最難忘的教學經驗之一,就是我和一組學生,去訪問某位組員的父親。

這位父親在幾十年前移居到花蓮,以製造「浪板」為業——就是鐵皮屋屋頂那種波浪型鐵材。他告訴我們,他認識大半個花蓮市的浪板,因為只要花蓮開始開發某個區塊,他做的浪板就會源源不絕送到那個區塊去。他拿出一張古舊的地圖,手指比劃著:這裡,某一年是那裡,還有那裡⋯⋯

「這幾十年,我們一家都是靠浪板養的。」父親指著孩子:「他就是跟花蓮一起長大的!」

結束訪談後,我陪整組學生等車。這時候,剛剛那位「被浪板養大的」學生,開口說:他知道家裡從來是賣浪板的,但他從來不知道,父親有這麼多話說。他開始覺得驕傲,自己的家好像變得很了不起,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凡。

「我以前不喜歡歷史課。但如果這就是歷史,我覺得我會喜歡。」學生說。

對呀,這就是喔。那是你不需要讀歷史系,甚至未必需要時時捧讀史書,也能持有的「歷史感」。那也是我們率意批評某人「沒有歷史感」時,很容易不小心摧毀的感覺,以及趣味。

我們都活在時間裡,只要能感知到時間的作用,沒有人會沒有歷史感。問題只是,我們怎麼把這種感覺引出來。

————————————————————————————

文:朱宥勳,1988年生,畢業於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現為文學書評刊物《秘密讀者》編輯委員。嗜好讀小說、寫小說,並且努力用小說的邏輯解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已出版個人小說集《暗影》、《誤遞》、《堊觀》,評論散文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並與黃崇凱共同主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

延伸閱讀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