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都過去了」你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你以為的安慰,有時其實是帶刺的。

我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身為一個曾經被別人好意,但具有帶刺的安慰傷害過的人,我認為安慰是人際關係中最難表達的哲學之一。最近通訊軟體的群組裡,有一位大學同學的父親雖然中風多年,但上個月驟然過世;另一位同學的母親,因為突如其來的車禍導致目前在加護病房觀察中。

群組裡跳出這些訊息後,我經過反覆思考開始在手機裡打出一堆安慰的話,但是遲遲未按下送出鍵,自己又默默地全部刪掉,最終,我只發出了一個哭泣傷心的圖像。也許有人覺得安慰不過就是說幾句話那樣簡單,何必把自己搞的那麼複雜呢?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一句詞不達意的安慰,有時反而像是一隻銳利的箭,正中需要被安慰人的心臟,讓他再次又受到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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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痛苦都有他的故事

布萊恩最初的創業是經營政府標案(這是我認為商業經營中最暗黑的一種模式),主要就是和幾個同事一起出資經營。標案的模式就是前期支出比較多,畢竟大筆的收入都是在案子後期才能請款,當時為了公司周轉,我還傻傻地向家人借了一筆為數不小的款項給公司(當時是純借貸,我還自以為聰明的請對方寫了借條),但是當案子請款完成後,我卻發現老闆(其中掛名的同事)遲遲不把這筆錢還給我,等我和布萊恩發現有問題時,老闆兩手一攤,請我們自己找公司背後的影武者(政治勢力)解決。

我和布萊恩硬著頭皮找上門去,到現在我都只記得一個畫面,辦公室主任的太太趾高氣昂地對我說:就算現在下跪磕頭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們。

坦白說,我當下真的糊塗了,不是我借錢給公司嗎?怎麼好像是我欠人家錢呢?更何況你們從案子中間上下其手拿走的錢,還都買了知名的進口轎車不是嗎?太過震驚的我和布萊恩可以說是倉皇逃離這家公司,但是為了拿回這筆向家人借的錢,布萊恩咬著牙繼續後續的結案工作,所以我們不時會受到政治勢力的威脅(對方甚至可以一通電話要求公家機關暫緩我們的請款)。

那時在街上我和布萊恩甚至不敢肩並肩一起走,要不是一前一後兩人分開進家門,不然就是盡可能不要一起同時出門,現在想起來雖然覺得很荒謬,但是那段時間我們真得飽受驚嚇,我老是擔心,如果布萊恩被抓走我該找誰幫忙。

Photo by Nick Bondarev from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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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的安慰其實是帶刺的

之後我和布萊恩另外開了一家小公司,有鑒於標案的背後經常都有看不見得雙手,所以我們決定走不一樣的路,當時一個前同事也一起加入,這個同事其實人真的很好,就是個性直接了點,她很了解我們和前公司的恩怨情仇,不過他只是一個旁觀者就是了。

某天我和這位同事在討論事情的時候,不記得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又提起前公司的事情,突然同事說:我覺得這些事都過去了,其實你不用一直記在心裡,一直重複提起是沒有幫助的。當下我有點愣住了,但是很快地我穩住了想要變臉的情緒。我說:嗯,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跟你提起這些事了。

我不知道同事有沒有聽出來,我的回話是不開心的,當下我有一種被鈍器擲中心臟的感覺,不過因為並不銳利,所以我的心不至於有如刀割般的慘痛,但是鈍器的重量足以讓你短暫疼痛到無法呼吸。

我明白同事希望我可以早點從前公司背叛的陰影走出來,但是這一句「都過去了」不僅毫無幫助,只是把已經結成薄薄一層痂的傷口突然地撕了開來,往日的痛苦隨著裂開的傷口再次滲出,伴隨著鮮紅的血液而記憶更加深刻了。

當同事用她最簡單的言語安慰我的時候,她不會知道那時我和布萊恩走在路上害怕被黑道抓走的膽戰心驚;她也不會明白我和布萊恩兩個人帳戶剩下不到500元的窘境;她也不能體會我和布萊恩躺在床上盼望明天不要醒來的痛苦;她更不會理解因為被背叛導致對人性的徹底失望。

她說都過去了,只是這些過去不曾存在她的世界,而是真實刻畫在我和布萊恩的生命裡。

Photo by Kat Jayne from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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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

我明白同事說完這句話後,在她的心裡不會留下什麼,但是在我心裡卻留下了另一道傷痕。

或許也有人覺得都過了這麼久,還把這些不愉快的事情牢牢記住,不是顯得自己很小氣,不夠豁達大度嗎?其實這中間的差別僅僅在於我們是當事人或是旁觀者兩種不同的身份罷了,當事人歷經的千辛萬苦、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都是自己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扎扎實實地走過來的,這些記憶不會因為時間流轉而消逝,不會因為經過就忘記,更不會因為放下就表示不存在。

旁觀者也許跟著當事人歷經了一切,但是自始至終你就不是那個當事人,你看著別人痛看著別人哭,你陪著別人笑陪著別人樂,所有的情感都是藉由當事人的親身經歷而產生,也許這些情感深刻到你以為有足夠的能量承擔一切,但是,最終你只是看著別人的人生,用你的視角說了些隔靴搔癢的話罷了。

學習與痛苦共存

前幾天在新聞上看到藝人Selina(S.H.E)的新聞,Selina不再介懷身上的疤痕,早就把它們視為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她堅強的見證;對於受傷的這段可怕回憶,Selina也表示其實自己還未走出過傷痛,不過,「好像沒有必要從這件事裡走出來,我只要學會如何與他共存就好了。」

我看到這段話忍不住眼眶泛淚了,是啊,我們總是苦口婆心地一直要受傷的人、憂鬱的人、痛苦的人、不開心的人勇敢地走出來,但是身為旁觀者的人們其實不了解,這些被燒傷的疤痕、陷入憂鬱的週期、痛苦的人事物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並不是鼓勵我們走出來之後,所有一切在人們眼中以為不好的事物都會突然消失,事實上在大家自以為的鼓勵與安慰後,這些困擾著我們的一切仍然與我們共生著。

所以我學會把自己經歷過的痛苦,埋在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個地方我仍然可以感受它們的曾經存在;但是因為藏得夠深,所以它們不會時不時跑出來影響我的生活。如果可以,我曾經期望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但是我明白這個世界裡不會有Doctor Strange(奇異博士)的存在,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和這些不愉快甚至痛苦的回憶在生命裡繼續和平共存下去。

Photo by Julia Mourão Missagia from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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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安慰是靜靜的陪伴

我仍然和之前的那位同事保持著聯絡關係(不是很頻繁就是了),畢竟她也和我們一起走過一段艱困的創業時光(我這個人一向很念舊)。

我必須承認在那天帶刺的安慰後,我和同事的談話就不能在如此盡興,我會節制自己的說話內容避免對方誤會我在訴苦,只是因為這樣的聊天顯得有點綁手綁腳就是了,會繼續聯絡多久我就不強求了。現在的我對安慰別人真的會顧慮比較多,如果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我會試著講述自己的故事,讓對方從中獲得他所需要的;如果對方的痛苦我無法感同身受,那麼我會盡可能地讓對方抒發情緒(有時候心情不好可能只是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如果可以理解對方的難過,卻找不到適合的安慰方式,我能做的就是安靜的陪伴,也許讓他大哭一場。

人生中,我們有時會是當事人,有時只是個旁觀者,身為當事人的我們努力與痛苦的經歷學習相處,讓它成為人生中共同呼吸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昧想要拋棄它;身為旁觀者,我們嘗試和當事者站在同一個高度,用同一個視角看待他們歷經的傷痛,那麼你將會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什麼話語去安慰你身邊的人。

Photo by Dương Nhân from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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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的母親仍然在加護病房裡,群組裡大家都有默契地沒有追問後來的狀況,只是她在群組裡的發言明顯變少了,在她偶爾發出一些省錢秘招的訊息時,我會立刻跳出來講一些冷笑話讓她開心,雖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真正笑出來。

生老病死是過了中年門檻後開始要熟悉的話題,只是現在的我好像還沒有找到可以對「生死」談笑風生的態度,沒想過40之後,連安慰人都成了一件值得學習的事情。如果你和我一樣不擅長安慰別人,那麼請記得一件事就好,別輕易說出口那些無心的帶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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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人生,還好只是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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