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的兩難/免費物資提供後,為什麼要花錢買?

2006年的一個微冷的春天傍晚,在南投縣埔里鎮的信義路上有三棟連棟的透天房屋,20幾間教室裡面擠滿了200多位國中小的課業輔導學生,這些都是埔里鎮上的經濟弱勢學生,每週一至週五晚間6點至9點都要來「博幼補習班」上課(這是博幼基金會的課輔班,但是參加的弱勢學生不喜歡說去基金會的課輔班,因為感覺會被貼標籤,而且很難跟同學解釋,所以參加的小朋友大部分都對外稱博幼補習班,因為雖然是免費的課輔班,但是稱博幼補習班就沒有標籤的疑慮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不解的疑惑問了我一個問題:「督導,為什麼八寶粥要花錢買?不是都不用錢嗎?」因為就在前幾天八寶粥每個人可以拿一罐,當晚餐或點心吃,怎麼今天就要花錢購買了呢?問問題的是阿亮,阿亮是個很耿直的小孩,有問題就會毫不掩飾的表達自己的疑惑,因此我很喜歡這個老實的小孩。阿亮來自經濟弱勢的家庭,父母的教育程度不高,工作不穩定,父母都是打零工,深受沒有學歷與技能不佳導致經濟狀況不好的長期困擾,因此當知道有免費的課輔班可以幫孩子補習功課時,就很希望自己的小孩不要再跟自己一樣,因為沒有學歷與一技之長而沒有更多更好的人生選擇。

新竹市府社會處推動「呷熊飽」及「早安!飽貝」餐食補助計畫,讓弱勢孩童可以持餐券兌換三餐,漫長暑假一樣有足夠的營養餐食。 圖/新竹市政府提供
新竹市府社會處推動「呷熊飽」及「早安!飽貝」餐食補助計畫,讓弱勢孩童可以持餐券兌換三餐,漫長暑假一樣有足夠的營養餐食。 圖/新竹市政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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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阿亮的疑問時,我毫不意外,因為大部分的社會福利機構都免費的提供很多資源與物資給弱勢者,甚至在課輔班還曾經有學生問我有沒有送腳踏車?別的○○基金會幾乎每年都會送腳踏車,博幼基金會有嗎?也有很多課後照顧班會供應晚餐或點心,為什麼博幼基金會沒有晚餐與點心呢?好不容易有善心企業○山食品公司捐贈自家生產的八寶粥,結果沒幾天之後卻要用買的,對於很多人來說都覺得不習慣,於是就會有這樣的疑問,而這樣的疑問不是只有阿亮有,只是阿亮比較敢表達而已。

其實一開始因為是企業捐贈的,所以就贈送給課輔班學生當點心吃,但是很快地就在教室抽屜發現沒有吃完的八寶粥,有的甚至只吃了兩三口,社工員就將這個狀況回報給我,於是我們內部就針對這件事情討論,有人認為既然學生不懂得珍惜資源,輕易的浪費資源,就應該不要再發八寶粥給學生當晚餐或點心了,應該實施連坐法,集體處罰,這種想法讓我直接聯想到當兵的管理手段。也有人認為這只是少數學生的問題,應該繼續發八寶粥給學生,否則學生晚上課輔時會沒有精神上課。兩種論調似乎都有道理,但是似乎都無法同時解決浪費資源與滿足真正需要這兩個問題。

這時我們陷入兩難,一方面希望能夠讓弱勢的孩子可以不要餓著肚子上課,但是也希望孩子不要浪費資源,如果您是一位社會工作者,是一位督導,您如何做決定呢?我想多數的非營利組織(NPO)本著愛心都還是選擇提供物資與點心,即使知道有部分會被浪費。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可是我也不想因為少數人的行為就懲罰所有人原本的福利,於是我們就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那就是讓孩子用購買的方式取得八寶粥,但是是以半價的價錢取得,就是一罐賣10元(當時市價約20元),有需要的孩子就可以用半價購買,這個方法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孩子不要浪費資源,有需要的孩子再購買,同時也不要養成不勞而穫的價值觀,更不要養成福利依賴的習慣。

剛開始販賣的時候自然就有孩子會如阿亮一般提出疑問,而且阿亮還覺得為什麼一罐是10元,而不是免費呢?而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教育,我就告訴阿亮:「如果你去便利商店買一罐○山八寶粥要付多少錢呢?」阿亮很爽快的回答:「20元啊!」感覺好像我很好笑,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一樣,不過我不以為意,繼續問他 :「那你看我們的○山八寶粥跟便利商店賣的一樣嗎?」阿亮仔細的看了一下說:「一模一樣啊!督導你為什要這樣問?」我就接著說:「如果你用10元在這裡買了一罐八寶粥,那麼你賺了多少錢呢?」阿亮語帶輕蔑說:「督導!你太小看我了,20-10=10誰不會啊!」於是我跟阿亮說:「如果你每買一罐就賺10元,那麼是不是買的越多就賺得越多呢?」阿亮就傻傻的回答:「是啊!」我說:「既然這樣,基金會賣你一罐10元,你還賺10元,為什麼你還覺得貴呢?你應該覺得很便宜才對吧!」阿亮一時語塞的答不出來,似乎我說得比較有道理,但是卻有覺得哪裡怪怪的,可是又一時想不出來,於是他只好掏出10元買了一罐八寶粥,自討沒趣的去教室準備上課了。

自從賣八寶粥之後就再也沒有在課輔班發現未吃完的八寶粥了,因為每一罐都是小孩自己掏錢出來購買的,因此都是想吃八寶粥才會購買,因為有付出(付錢)所以會珍惜,而且後來我發現阿亮居然常常一次買3罐八寶粥,有一天我就好奇地問阿亮:「你這麼愛吃八寶粥嗎?為什麼一次都買3罐?你吃得完嗎?」阿亮很不好意思的笑笑地小聲對我說:「督導!我跟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喔!一罐是我要吃的,另外兩罐是我要買回家給我的弟弟跟妹妹當早餐的,因為這裡買比較便宜,一罐賺10元嘛!你教我的對吧!督導你不會不讓我買吧?」

聽完阿亮的話,我很慶幸我們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沒有不再提供八寶粥,可以讓阿亮的弟弟跟妹妹可以有足夠營養的早餐,也更慶幸我們一罐八寶粥賣10元,讓阿亮與其他小孩都會珍惜資源,不會浪費捐贈人的愛心,也學到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所以你認為我會不會讓阿亮繼續買八寶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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