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從哪裡開始被謊言歪樓了? — 從伊朗電影《我不是英雄》談起

幾個謊言,在好久以前

好久以前,我的一位心理治療個案曾經對我說了一個謊言。有一天她寫電郵跟我說,她去大醫院檢查結果是罹患了某種不治之症。原本我以為是憂鬱症的症狀,例如缺乏活力、胃口欠佳、注意力減退等等,現在籠罩著生理因素的陰影。

我很難只把自己限定在心理工作的範圍,開始暗自擔憂她是否積極治療該疾病。數年後某次治療中,她坦誠跟我說,她沒有那個疾病。在她招認的同時,她表達了強烈的罪惡感與自責。我著實因為她的實話而鬆了一口氣,宛如死亡的威脅後退到幾公里之外。

更久以前,同事的個案也跟他說了一個謊言。某次治療中她憂傷地說母親猝逝,接下來幾周她在治療中彷彿處在哀悼狀態,描述準備告別式的心境,然後某次治療中忽然冷靜地說,她母親其實還好好活著。這位個案並未表達出任何罪惡感,反倒是我同事那陣子陷入不可置信與自我懷疑的心情。

心理治療個案對治療師說謊,坦白講是件奇怪的事。精神分析治療目的是要探索埋藏在柴米油鹽應對進退之下的內在真實,說謊的行動彷彿設下迷障,不讓治療師接近真實。

分析治療主要技術是自由聯想,意思是心中想到甚麼就直說無妨:「將腦袋裡想到的所有事情說出來,即使那件事對他而言是不愉快的,或者似乎並不重要、不相干或沒意義。」那麼在這麼慷慨的邀請下,個案隨興所至講出一段謊言,難道不可以嗎?我思索著這個難題的時候,遇見了近期這部伊朗電影。

(底下微劇透,請慎入……。)

from Amazon Studios on Twitter
from Amazon Studios on Twitter
分享

一個英雄…《伊朗式英雄》

《我不是英雄》的主角拉辛因欠債入獄,在為期兩天的假釋中,女友給他一個意外撿到且裝有17枚金幣的包包。拉辛原本想轉賣這些金幣償還部分債務,看是否能提早出獄,但事情發展很不順利,。因此拉辛決定尋找手提包的主人歸還失物。手提包被認領後,他的這項義舉遭監獄和慈善機構大肆宣傳,在媒體和網路上意外爆紅。

拉辛那個有語言障礙、一句話都講不好的兒子,現身在慈善募款活動中,更令大眾加倍同情。但漸漸有人開始懷疑此事件是否假造,有人拆穿整件事中不實的部分,網路時代訊息傳播速度奇快,一場公關災難像滾雪球般成形,拾金不昧的國民英雄一下子又被打到名譽掃地……。

兩個謊言

我相信觀眾的心情跟我一樣,十分同情拉辛的無奈。一開始在監獄中他說了實話,包包不是他撿到的,但監獄人員的反應是那不重要:「總之是你還了金幣。忘了其他事吧!」於是在電視台的訪問中,他比手畫腳煞有介事地告訴記者他在哪邊撿到包包,這是第一個謊言。這段劇情對我產生一個啟示,那就是說謊這個動作明顯帶有表演的質地。

當慈善機構媒合他去地方機關工作時,對方要求包包失主來簽名,拉辛遍尋不獲,計程車司機建議找個女士來代簽蒙混過去,拉辛請女友來假冒失主,等於是把女友拉下來當配角一起演出,因為錄影影像被他人比對而揭穿,這是第二個謊言。

回頭來看,第一個謊言可以說是監獄人員和拉辛共謀的結果。網路時代,被負面消息籠罩的監獄需要多一點正面的聲量,意圖大肆宣傳此拾金不昧事件;在這個時刻,拉辛好似有個選擇權可以拒絕,但僅僅說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謊,就可以讓自己從罪犯變成聖人,這是多麼大的誘惑啊!

至於第二個謊言,拉辛的困難在於無法重現他心中的真相,他真的將包包與金幣還給失主、分毫未取,但現在找不到失主出面作證,覺得被地方機關刁難,於是拜託女友出演失主來重現真相。

從電影中看到的是,一旦媒體和網路風向球轉變,監獄和慈善機構的態度也隨之轉向,瞬間加入正義鄉民的一方,譴責說謊者的卑鄙。拉辛被大眾徹底拋下。

分享

說謊是一種接近理想化的表演

電影中拉辛貌似無辜,因為輕率接受別人輕率的暗示或建議而說謊,但這個無心之過,其實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拯救自己的名聲,以及順利獲得工作機會,亦即更接近理想化的自身。說謊是一種建構。

每個人在建構其個人歷史時,因為自戀與利己的需求,不免有所美化及扭曲,網路時代的公開化,更加重了這個趨勢;我們都希望自己在網路照片或視頻上看起來更帥更美,或是道德上或成就上臻於至善。佛洛伊德認為一個國家建構其早期歷史傳奇的過程也是如此。在《達文西及其童年記憶》中,佛洛伊德論及達文西最早的記憶 — 在搖籃中禿鷲飛來 — 時他這麼說:

「跟成熟期後的意識記憶有很大的不同,(童年記憶)並非在經驗當時就固定下來此後重覆,而是只有當童年早已消逝,到晚一點的年紀才被誘發出來;在這過程中,它們被改變、偽造,用來替後來的趨向服務,所以大致說來它們無法與幻想明確區分。或許要描繪它們的本質,最好是用古代人們撰寫歷史的方式來做比較……不可避免的,早期歷史所表達的必然是當下的信念和願望,而非過往真正的圖像;許多事被國家的記憶所丟棄,有些被扭曲,而一些剩餘的過往為了符合當前的意念,被給予錯誤的詮釋。」

精神分析認為當成年人述說童年記憶時,後來的精神力量可能改寫過去史,我覺得謊言也是如此。

from Pixabay
from Pixabay
分享

經由謊言方能萌生真實

債主指控拉辛一輩子都在胡說八道。拉辛是債主小姨子的前夫,債主對他應有一定的熟悉度。債主眼中,拉辛是一個慣性說謊者。對這部分我尚且無法蓋棺論定,只能讓心中的不確定感繼續發酵。

然而,上面我說拉辛說了兩個謊言,若要更吹毛求疵檢視,拉辛在獄中表示是他想到失物招領的主意,其實也不正確,他確實先出現道德上的猶疑,但最先提出尋找失主這個想法的,是他女友,由他付諸實行。另外,他在慈善募款活動中說,原本他拿著金幣要去金飾店變賣還債,但老闆的計算機和筆都忽然壞掉等語,顯示出神的旨意,亦非實情。

我們可否想像,某些慣性說謊者有可能是因為無法覺察真實的自身存在而必須說謊?在成長過程中,照顧者未能提供具備情緒真實的互動經驗,或者說,嬰孩期的他,情緒與感官經驗未獲適當的鏡映(mirroring)。於是,唯有經由謊言,真實感才可以萌生,謊言提供他與外在世界一個情緒性與富想像力的關係。換句話說,說謊是為了建立主體性。

那麼,在虛構世界裡創作的電影導演和小說家,也算是一種說謊者嗎?

小說家的謊言與真實

村上春樹在《牆和蛋 — 耶路撒冷獎得獎感言》當中說,小說家是「以擅長說謊為職業的人」:

「小說家可以藉著說巧妙的謊,藉著創造出看來像真的般的虛構故事,能把真實拉到另一個地方,以別的光線照出那模樣。真實如果以原本的形式,多半幾乎不可能掌握並正確描寫。因此我們才必須把真實誘出來移動到虛構的場所,藉著轉換成虛構的形式,試圖抓住真實的尾巴。但為了這個,我們自己內心必須先弄清楚,真實藏在什麼地方。」

我佩服這樣的論點,也覺得精神分析取向心理治療是類似的一回事。小說家並非只是一個說謊者,而是想「抓住真實尾巴」的人,心理治療師也是。差別在於,小說家的創作內容全然來自於其內心想像與建構,心理治療師的工作內容則必須以個案講述的生命故事為主幹,再去開枝散葉。

村上春樹 from UDN
村上春樹 from UDN
分享

結語:蛋殼與高牆

或許有人仍對文章一開頭提及心理治療中的說謊者有興趣,想知道他們的潛意識動機,很抱歉要讓各位失望了,我並沒有準備要提供甚麼漂亮的標準答案。如果真的那樣做,我自己就變成是說謊者了。

但有時候我覺得小說家的話語可以暗示治療方向。村上春樹在同一篇演講中說:「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就是一個蛋。擁有一個不可替代的靈魂和包著它的脆弱外殼的蛋。」順著他的比喻,我想,謊言會讓說謊者誤以為,他已經用堅固高大的牆取代了蛋殼。

總有那麼一天,當個案逐漸相信治療師精心建構的設置(setting)足夠堅固、足以遮擋來自心靈內外的風雨時,謊言自然就失去用途了。我是如此盼望著。

(我不是英雄 A HERO,阿斯哈法哈蒂 Asghar Farhadi導演,伊朗,2021。)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更完整內容發表於真相從哪裡開始被謊言歪樓了? — 從伊朗電影《我不是英雄》談起 by 3P夢拓野MEDIUM

歡迎瀏覽分享!!

延伸閱讀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