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假霸王,真虞姬

霸王別姬在我們這一輩是一部老電影,他的經典隨著時間挪移愈發珍貴,看霸王別姬若是沒有流下眼淚那是置身事外,我們為項羽虞姬的故事掬了一把同情眼淚暈染在歷史洪流,他溶在洪流中,在我們喝的、用的每一滴水珠中,晶瑩的彷彿能回到過去,看穿未來。

第一次看霸王別姬我早已忘了是在何年何月,我只記得他讓我沉浸在劇中許久,而那樣的許久是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抑是一年?我也不是很清楚,甚至是有些模糊,然而心中清澈毫無波瀾的水面,早已泛起圈圈漣漪直至今日。圓滑的曲線從我眼前劃過,一條貫穿歷史的曲線圈起了我與各個面向的關係。從大陸貫穿至台灣、從楚漢相爭貫穿至今,抑是從民國初年貫穿至2020年的現在?

歷史保存了多少辛酸血淚,訴說了多少情真意切,成全了多少貪婪,毀滅了多少寡欲,他留下的,他失去的,都還在哪兒?

經典電影「霸王別姬」。圖/甲上提供
經典電影「霸王別姬」。圖/甲上提供
分享

斑駁老戲院中依舊上演著梅派青衣名劇,依舊是楚漢相爭中的經典橋段,依舊是那不需要司馬遷加油添醋的人:一個從頭到尾沒有異兆、沒有祥瑞、沒有白蛇、沒有斥蛇,只有一個「人」的項羽,四面楚歌中的垓下之圍,壯烈淒美的虞姬舞劍。

每一絲情感竄動流連在掉漆的木頭長椅,每一處泣鬼神驚天地都使牆上留下一道裂痕,斑駁,從一而終並非時間所為,而是人為,是人的七情六慾在牆上劃破一道刀口子,留下如硃砂一般紅的胭脂血。

我們都是被歷史遺留下來的人,可以忘情、可以忘我,偶爾沉浸在劇中、時不時對幾句經典台詞,笑看一世風流假裝自己灑脫,哭自己一事無成淹沒在時代巨浪,都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不瘋狂,不成魔。不瘋魔,不成活。一尊還酹江月之際,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各個兒!

我們同戲台上的人物起伏,不一樣的是我們花了七八十年跌撞一生,而他們是花了七八十分鐘品味一生,在台上演的他們笑我們癡,在台下坐的我們罵他們真,我們把自己賠了進去,好像這一刻我已不再是我,或許是虞姬,是項羽,是程蝶一,是段小樓,劇中有著百百種的角色,卻沒有百百個名伶,如同世間中有著百百款的人生,卻沒有百百相似的一生。

人間,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臉。我們想要享受人生,卻又好像出賣自己的青春,兢兢業業的不想錯過人生中的每一道風景,在危機時刻總想要明哲保身,卻又在腳本中游移不決。經過繁文縟節徹底洗禮之後,「純粹」快成了世間少數僅有的限量品。現實,是人間中最引以為傲的特質,少了胭脂粉墨的美化,沒有遮瑕世間骯髒醜陋的白霧,這樣的現實殘酷無情,卻也真情流露。

梅蘭芳老師的霸王別姬與李碧華作家的霸王別姬,同在一個「情」字,不同在一個「慾」字。

因為只有一個情,所以虞姬橫劍自刎臥倒在項羽懷中是淒美動人,是成全大局的女英豪,我們為她的死感到難過,卻也無可奈何,虞姬終歸一死,否則項羽又如何唱出感人肺腑的垓下歌呢?

因為多了一個慾,所以程蝶一以做為信物的劍自刎時,讓人為其痛入心扉,他的一廂情願終結在自己手裡。他穿著虞姬的戲服,畫著虞姬的裝束,以虞姬的方式結束了自己。「我想虞姬即使自刎於劍下,那一刻,她亦是幸福的,對望的眸中,她看到生死相許的來世。所以無怨,也無遲疑。」

程蝶衣最後葬身於遙不可及的虛假鳳凰情感中,人戲不分雌雄同在恰恰詮釋了不瘋魔,不成活的一往情深。

一把劍,最深情的一廂情願。從一而終是我們對於人生的嚮往,妥協是我們對於現實的低頭,我們都是假霸王,真虞姬,在劇中,在人間。

隨著大雨傾盆而下,溶在水中的霸王虞姬或許在某天冰封凍寒之際,再一次現於人世,為我們演繹一段純粹的垓下之情,在戲院,在心中。

延伸閱讀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