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台灣給香港的啟示錄

根據同名遊戲改編的台灣電影《返校》,因為涉及台灣60年代國民黨專政戒嚴的「白色恐怖」時期,成為了話題電影,不只在中國大陸成為禁片,在香港上映亦困難重重,如此風波或者帶來誤導,令人以為《返校》也是一部講述抗爭者反抗的「逆權」電影,這樣的誤會真的很大耶!

《返校》故事發生於白色恐怖的1962年——翠華中學高三生方芮欣(王淨),意外與輔導老師張明暉(傅孟柏)相戀,而追求自由的張明暉,另與師生殷翠涵(蔡思韵)、魏仲廷(曾敬驊)等人組織讀書會,冒著生命危險研讀禁書。一夜,方芮欣與魏仲廷在暴雨中的校園甦醒,兩人遂結伴尋找老師,卻發現校園逐漸從他們熟悉的世界剝離,在鬼魅橫行的異域,他們被迫面對可怖的真相…

《返校》的兩位主角魏仲廷(曾敬驊)及方芮欣(王淨)
《返校》的兩位主角魏仲廷(曾敬驊)及方芮欣(王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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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返校》並沒有像韓國《逆權》系列(即《逆權大狀》、《逆權司機》、《1987逆權公民》)一樣,開宗明義訴說歷史、白色恐怖如何影響戲中人,嚴格來說,白色恐怖、政治迫害只是包裝,主軸是講述師生禁戀及背叛的故事,電影本質是娛樂片。(有華納兄弟投資的電影又怎可能不是商業片?)

但要說跟政治完全無關嗎?故事裡面很多橋段及關鍵轉折,沒有政治迫害的背景就完全不成立。只能說《返校》是屬於台灣人的抗爭電影,經歷過的台灣人有共鳴(或批評),未經歷過的年輕人有點似曾相識,會因為看過電影而想尋回這段歷史的根源;至於隔了一個海的香港人,這陣子的經歷令我們竟然跟70多年前的台灣connect(連接),意想不到之餘有點悲涼。

篤灰乃人性,人性是什麼?

「我們有獸性和惡魔性,但也有著神性。有利己主義的欲求,但也有愛他主意的欲求。」

— — 《苦悶的象徵.廚川白村/魯訊譯》

說起來《返校》的故事架構令人想到《黑鏡》系列:主角無端被困在密室,一邊被追殺一邊解開謎團,到頭來發現始作俑者是自己。然而最有趣的,貫穿整個故事的關鍵詞,就是「篤灰」(香港流行語,即告密),無論是方芮欣的媽媽為了擺脫家暴,向軍方告發丈夫貪污,又或者是方芮欣為了去除「情敵」殷老師,借對自己有意思的學弟魏仲廷得到「禁書」,向白教官舉報讀書會的存在,兩者的本質就是「篤灰」。

方芮欣對張老師(傅孟柏)的感情令自己走上歪路
方芮欣對張老師(傅孟柏)的感情令自己走上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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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篤灰」,背後的原因通常很荒謬,在《返校》裡頭就是殷老師(蔡思韵)無辜被方芮欣視為情敵而起
所謂「篤灰」,背後的原因通常很荒謬,在《返校》裡頭就是殷老師(蔡思韵)無辜被方芮欣視為情敵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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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灰」又或者「告密」,是正常現象嗎?如果處身於制度健全的和平時勢,如果有任何投訴、不滿都能夠循制度解決,又何需向當權者告密打小報告呢?只有在極權統治之下,才會有這種打小報告、「告密」的行為,而且背後的理由更是無稽,幾乎全是私怨!

《返校》的劇情當中,包括因為私辦地下讀書會而被舉報、長官要逮捕異議分子、隨便指責為匪諜…等等,只有以戒嚴時期為背景情節才能夠成立,所以就算電影驟眼看跟政治事件關係不深,實在上仍然是因為「政治」,故事才會成立。說穿了「告密」是人的劣根性行為,基於眼前個人的歡愉,向權力者打小報告,讓他們安上政治理由去打擊自己討厭的人,這樣的人性討厭但真實,因為到了今時今日,「告密」仍然盛行。

要活下去才可以期待

不過,自以為一直活在已發展國家,從未正式體驗過極權政府戒嚴時期生活的香港人,這半年來飽受當權者欺壓洗禮,對《返校》裡頭的酷刑、白色恐怖的肅殺氣氛、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崩潰等場面,猶如醒醐灌頂,擅自認為感同身受。

電影當中多句金句亦令香港人有共鳴:

「人不是應該生而自由嗎?不就是看幾本書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有很多事是可以去期待的。」

「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

張老師及魏仲廷受酷刑的地方,不少香港人借代為「新屋嶺」
張老師及魏仲廷受酷刑的地方,不少香港人借代為「新屋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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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有個台灣朋友跟我說,香港今年發生的事可能步「228事件」後塵 — 到頭來只會眾說紛紜,找不到真相;因為政治理由被拘捕、處刑,甚至是無辜枉死的人,因為真相被淹沒,就算是多年後亦不會尋到公道,這種「白色恐怖」帶來的感覺可謂影響了台灣幾代人。

當我們羨慕台灣人現在擁有的民主、自由,批評他們沒有珍惜手上選票的時候,完全沒想到在過去幾十年來,台灣人一步一腳印,灑下血淚爭取得來,而且當中的抗爭更是眾說紛紜,立場不再單純是為人民爭取自由利益,而是刷槍走火地觸碰到當權者的地雷,找不到「絕對」的真相。

香港人向來自以為很懂得台灣這個地方,以為他們說著國語、使用繁體字、喝著珍珠奶茶,流行文化跟香港沒有差很遠,但《返校》此時在香港公映卻提醒了各位——我們與追求民主自由的距離,跟台灣比的話遠遠及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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