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脫亞洲看歐洲,思考統一和獨立的問題本質

想在這裡推薦一本好書,台灣聯經在2017年出版的《當代歐洲民族運動:從蘇格蘭獨立公投到克里米亞危機》,編者洪泉湖是元智大學社會暨政策科學學系教授,作者群主要都是台灣的學者。

統獨在亞洲或華文世界一直都是個敏感議題,一不小心就容易說到面紅耳赤,咬牙切齒。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因此與其陷入無謂的爭執和內耗,不如來看看歐洲各種統獨的案例,以引發更深層的思考。歐洲有悠久的歷史,非常複雜的語文,民族,和國家關係,這本書非常完整地探討了各個民族主義和獨立運動重要的實例,包括南斯拉夫的解體為七個國家,義大利威尼托地區(含威尼斯)的分離運動,比利時的荷語區法蘭德斯分離運動,烏克蘭與克里米亞,俄羅斯和車臣,蘇聯和波羅的海三國,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捷克及斯洛伐克的分合,英國的北愛爾蘭分離運動和蘇格蘭民族主義運動,法國新喀里多尼亞和科西嘉的分離運動。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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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獨問題的本質,實際上就是多數和少數之間的關係。

各地統派的訴求多大同小異,主要是希望建立一個更大的共同體,在軍事上能扺抗外敵,或在國際政治上發揮影響力,或創造更大的巿場。然而全世界絕大多數的國家都是多文化多族群,(很多宣稱單一文化單一種族的國家實際上也是多文化多族群),因此國家機器往往為多數族群所把持,少數常常淪為被壓迫或變相殖民的處境,而促成民族主義或分離主義的興起。

在本書中提到的案例,有些獨立運動是出自歷史原因,如威尼斯在歷史上很長時間一直都是獨立的城邦。

波羅的海三國在加入蘇聯前本來就是獨立的國家,因此在蘇聯解體後自然獨立,捷克及斯洛伐克,和前南斯拉夫各國的情況也類似。有些則是地理因素,如北愛爾蘭一直都希望離開英國回歸愛爾蘭,法國新喀里多尼亞和科西嘉則是遙遠的離島殖民地。有些則是宗教或文明之間的衝突,如東正教的俄羅斯和伊斯蘭的車臣,其恩怨可以追到拜占庭帝國時期,北愛爾蘭則是親愛爾蘭的天主教徒和親英國的新教徒之間的紛爭。更大部份則是經濟因素,如比利時的荷語區法蘭德斯,義大利威尼托地區,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都是比較富庶的區域,其人民的稅金常常被花在國家其他較落後的地區,而不是用在自己的社區,所以常心生不滿。

歐洲過去一百多年的統獨史,自然和二戰或冷戰脫不了關係,這點和亞洲相近,(如比利時的荷語區在二戰時親德,法語區親法,因此二戰後法語區雖然是少數但處於主導和強勢地位,直到近年才被逆轉)。但值得留意的是,現在歐洲所存在的少數民族主義者,多數國族主義者,和超多數歐洲主義者的三重架構,國族主義者雖然在自己的國家是多數,但往往卻是疑歐派,如英國的保守黨,或捷克。而少數民族主義者雖然在政治上希望獨立自主,但在經濟上卻積極希望加入歐盟以得到單一巿場的好處,如蘇格蘭和加泰隆尼亞的獨派都是如此。歐盟也意識到了這種趨勢,因此對各地的獨立運動,都是採取「勸和不勸離」的態度。

巴斯克首府畢爾包的獨派大示威。這些巴斯克示威者高舉著巴斯克語的「民主」字卡,並揮舞著西班牙北部三大獨派自治區——納瓦拉(紅底米字)、加泰隆尼亞(藍底白星)、巴斯克(紅綠配色)——各自的「國旗」。 圖/美聯社
巴斯克首府畢爾包的獨派大示威。這些巴斯克示威者高舉著巴斯克語的「民主」字卡,並揮舞著西班牙北部三大獨派自治區——納瓦拉(紅底米字)、加泰隆尼亞(藍底白星)、巴斯克(紅綠配色)——各自的「國旗」。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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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間對各地的獨立運動是否支持,財政是很大的因素,有時是擔心獨立後的新國家能不能生存而反對獨立,如法國的科西嘉,有時是擔心剩下的原國會成為國際的財政黑洞而反對獨立,如比利時的法語區。但很多時候也關乎意識形態,如絕大多數的民主國家,(包括馬來西亞),都承認科索沃的獨立,而俄羅斯和中共等則是反對,(諷剌的是,中華民國在台灣因為不是聯合國會員國,因此科索沃不承認中華民國在台灣對科索沃獨立的承認)。

獨立建立新的民族主義國家後,不代表從此就過著美好的日子,很多時候問題才剛開始。

最常見的就是當原有的少數變成新的共同體的多數後,會反過來壓迫剩餘的原多數新少數,如克羅埃西亞獨立後反過來壓迫境內的塞爾維亞人。克里米亞本來是俄羅斯的一部份,在蘇聯時期被讓與烏克蘭,後隨著烏克蘭一起獨立,但烏克蘭與俄羅斯的緊張關係,讓烏克蘭多數壓迫少數的俄語人口,取消俄語在克里米亞的官方地位,造成克里米亞先宣佈獨立,再「回歸」俄羅斯。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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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獨問題容易走向極端造成暴力,引發恐怖攻擊甚至戰爭,因此處理統獨問題需要各方克制和有智慧,能夠在和平的前提上適時的妥協。英國和愛爾蘭處理北愛問題就是一個正面的例子,英國願意退讓,讓北愛境內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共組自治議會,愛爾蘭也願意修改憲法,將對北愛的領土當然主張,改為需要北愛多數人同意才統一。

雙方這樣的退讓往往被各自內部的基本教義派視為「背叛」,但正是這樣務實的態度維持了和平,避免更多人命的犧牲。

書裡還有兩章特別的案例,一是不在歐洲的加拿大魁北克法語區獨立運動,一是東西德的統一。東西德的統一曾經被視為不可能的事情,東西德也曾走過不同的階段,從「漢賊不兩立」,(西德視自己繼承了德意志帝國的「法統」),到「兩個德國一個民族」,到「兩個德國兩個民族」。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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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德能夠統一,關鍵自然在於蘇聯的戈巴契夫的克制,沒有用武力阻擋時代的潮流和趨勢。而東西德統一時,東德的經濟水平只有西德的三分之一,因此統一後的德國陷入了很長時間的停滯和財政困難,(從1992到2004),其統一的困境甚至嚇壞了韓國的學者,造成著名的「南北韓,統一必亡」論述,直到2004後德國才再次起飛,回到世界一流強國的位置。

古人云「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統獨問題和左右一樣,並不是對立的二分法,而是一個光譜,巿場無時無刻都在自我修正,尋求一個平衡點,因此越極端想要統一的反而促成獨立,越極端想要獨立的反而促成統一。蘇格蘭/北愛和魁北克還在民主的英國和加拿大境內,曾經的軍事強權獨裁專制的蘇聯和南斯拉夫都解體走入歷史了。

但有句話又是這麼說的,「現代民族主義國家,要處理真正的大問題,它太小了,但對個人層次上的自由來說,它又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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