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或者拿起,這就是問題所在《推拿》

作為一名作品感官性很強的導演,婁燁的《推拿》是其奪人目光的代表作之一,透過眼睛這個人類最脆弱也最仰賴的感官,我們看到了一群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盲人,他們因先天或後天的方式成為了與明眼人分明的存在,以至於他們的身體就成為了他們新的眼睛,這個身體承受著苦痛,而他們也透過苦痛來感受世界。

婁燁如何在《推拿》裡給觀眾強力的感官體驗?電影沒開始多久,我們就看到一個幼時失明的青年小馬,在門邊平靜的聽完醫生告訴他的家人,他這輩子再也沒辦法看見後,便靜靜的走到一個家人旁邊,拿了一個飯碗,然後靜靜的走了幾步路後,將碗打碎,朝脖子劃了深深的一口子。之後便是源源不絕的鮮血噴射而出,濃稠的紅色在醫院的白色襯托下特別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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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個瞬間,我們便用眼睛見證了他失去眼睛的痛苦,這種痛苦以一種最具體的實感呈現出來,而作為開場與結尾的他,是在這盲人群像劇中的一個代表性人物,沒有光明引領他們,於是他們便向痛苦求援,因為在痛苦之中,人們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同時又感到自己的孤獨,人們之所以在痛苦時嘶吼,是因為身體內有同樣強烈卻排解不掉的聲音。

明眼人無法理解明眼人,故使得明眼人感到孤獨,那麼盲人呢?盲人因為共同的痛苦互相理解嗎?

婁燁在青年小馬之後,便安排了一個同樣是盲人的沙老闆,他一直在尋找自己的一段愛情,無論是愛情,或者是愛情的影子,在這裡,盲文被介紹出來,早年失明的沙老闆善喜讀詩,他吟詠那片著自己看不見的光景,詩對他而言比起明眼人更加的抽象,而明眼人卻從未讀過他吟詠的詩句,於是陪著女兒來相親的明眼人的父親相當欣賞他的素質,可惜明眼人的母親還是無法接受他失明。

電影中段,他迷戀上了新來的盲人推拿師都紅,在客人告訴他:「你不知道嗎?都紅很美阿。」之後,他靦腆的說:「我怎麼會知道呢?」並開始對都紅產生異樣的情感。

但是美是什麼?為什麼他會不知道,他不是很喜愛讀詩嗎?詩中不是充滿著美嗎?

當沙老闆向都紅袒露他對她的感情,都紅告訴他,他愛的不是她,而只是一個概念,沙老闆的手游移在都紅的臉上,試圖像藉盲文讀詩一樣去藉由都紅的臉讀到都紅的美,然而他卻沒有想到自己最應該讀的是都紅的心。

「沒有哪個女人看不到愛情,眼瞎的女人更看得到。」他與都紅都是盲人,然而他卻無法讀懂都紅的心。

都紅的心早已有所屬,她愛著的是跟她在同一盲人學校畢業的小馬,但她的美沒有辦法讓他得到小馬的心,於是便有了那一場只有盲人才能成立的偷聽戲,沙老闆躲在休息室偷聽都紅對小馬告白,在這裡,都紅用詩意的方式,以車和人說明人與人互相愛戀的困難,小馬聽懂了,但他沒有辦法回應都紅的感情,而沙老闆聽懂了,因此在這裡有兩個人一起心碎。

而到了後來,即便小馬意外重獲光明,他也看到都紅的美,但他依舊無法接受都紅的感情,於是在此之後,便是停電後都紅面臨的意外,都紅悽厲的慘叫著,舉著被門夾到變形的手,那不只是手,也是她的眼睛,透過聽覺與視覺的震撼,我們看到她再次失去光明的痛苦,這種突如其來的痛苦揭示了命運的不確定性,之後沙老闆一次又一次的打開與關上門,卻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這扇人們平時進出的門怎麼會大發兇性?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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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事情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如許多際遇都是可見不可解的,這對這些無端失去視力的人們來說,是最能切身體會的,為何在推拿院裡,有些人能夠找到另一個扶持前行的人,有些人卻只能孤獨前行?婁燁在影像上劇烈的呈現王大夫與他的老婆小孔肉體纏綿的光景,那沈重的呼吸聲,那要陷進對方身體的觸碰,都讓我們體會到兩個漂浮在大海中的人是如何緊緊抓住偶遇的彼此,而在此之外片中的另一段感情則是金嫣與泰和的,他們的感情則以另一種較幽微的方式呈現兩個相愛卻無法觸及的狀態,金嫣一語不發的等待著泰和結束工作,但是泰和卻刻意疏離金嫣,幸福像幽魂一樣,看的見又抓不著,只有縱身一躍,跳入黑暗,試圖抓取的人才知道,婁燁用影像捕捉到的,不只是盲人間的情感,更是屬於所有人的,愛情的熱與冷。

而沙老闆呢?他能夠抓住自己的幸福嗎?

當都紅從醫院康復回來後,她被熱情的沙老闆帶去跳舞,兩個人似乎總算產生了一點情感,然而當沙老闆的手一鬆,都紅被甩到外頭去,她悄悄的不告而別,在不久之後,在晚上大家齊聚一堂的餐廳裡,沙老闆在廁所裡吐了一牆壁的血,原來看似開朗的他,早已負病累累,而這或許是他這麼渴望愛情的原因,如同片中小孔對王大夫所說,他們是一個人,一個共享喜怒哀樂的整體,而沙老闆的痛苦與壓力,寂寞與哀傷,卻總是只有他一個人獨自承受。

什麼應該推走,甚麼應該拿起,換言之,各自的命運是什麼,又該如何認命,可以說是《推拿》的主題,而那種比常人社交距離更近的社交模式則是婁燁得以好好發揮的特色,使我們看到他們有別一般人的特殊景觀,他們時常一語不發的坐著,其實卻是在用耳朵聆聽彼此的動靜,眼睛就算是看不見或者即將看不見,內心卻仍然相當的活躍,藉由一顆又一顆臉部鏡頭的串連與特寫,以及各式各樣的聲響,諸如小馬玩弄的機關玩具,王大夫玩弄的白鐵夾子,掛在窗邊的風鈴,婁燁捕捉到了那種在不動下的暗流湧動以及清晰可見的費洛蒙。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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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老闆希望得到都紅,但卻反而把她推的更遠,小馬迷戀小孔,他把她推倒在床上試圖得到她,最後卻被她用力推開。王大夫希望在南京存一筆錢讓小孔當老闆娘,卻又希望能在保住自己的父母的同時也保住自己的錢,而不被來向弟弟討錢的討債集團奪去,為此,他必須付出忍受刀割的代價,一道道的血痕,一汩汩的紅色,婁燁以最令人刻骨銘心的方式,讓他這個兩個都想要的人承受巨大的痛苦,那雙用來按摩的手拿起菜刀,毫不猶豫的朝自己的胸膛與腹部一刀又一刀割下,這是只想拿而不願推的結果。

而即便如片中看得見的三個明眼人,所謂盲人眼中的「神明」例如看得見的打飯阿姨和兩位女孩,也因為情感的不公平對待有所爭執,打飯阿姨獨愛其中一名女孩,將她當做自己的女兒不斷給她加菜,而這名女孩則對另一名女孩每日下班使用推拿院的推車感到不快,至於另一名女孩則對打飯阿姨的偏愛行為感到不滿,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從來沒有平等可言,在婚姻裡,闖進來的叫做第三者,然而在愛情裡,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渴望被愛,就像在黑暗中渴望光明,而之所以痛苦,不是因為光明從未來訪,而是心中對光明的渴望從未缺席。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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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樂天知命的張一光能清楚的聞到小馬對嫂子的如炸藥似的情緒積累外,推拿院裡每個人都在摸索著自己的得失,他們不只在工作時,摸索他人的背脊,也在沒工作時,摸索自己的命運。

然而要花多久時間停止摸索,承認自己命運,知道什麼應該推開,知道什麼應該拿取,卻是個問題,希望有時會變成執著,而執著有時會變成心魔,使人看得見偶然,看不見必然。

在放開小孔,推開都紅後,小馬死死抓著妓女小蠻不放,最後雖得到了一頓痛打,卻也得到了一道光明,而沙老闆最終關閉了他與朋友的推拿事業,退休且流連舞廳,在那裡,老婦們會滿足他需要與人共舞的渴望,對人體溫度的渴望,他承受了太多的孤獨以致於必須靠起舞來排解,至於起舞的對象是誰反而變得不再重要,在黑暗中漫舞是他人生最後的歸宿。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推拿」劇照。圖/前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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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恢復視力的小馬離開了推拿院後,帶著小蠻到了城市偏僻的角落,兩個人的命運形成鮮明的對比,然而一樣的是,他們都擺脫了「無明」的狀態,即便一個仍然看不見,一個突然看的見,他們都找到了自己人生中的住所,不再流離失所,在緣起緣滅間,不再因為起心動念而發狂,婁燁以小馬凝視小蠻的臉微笑作結,在她朦朧的,掛著濕軟頭髮的面容上,我們看到的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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