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無難事》在荒誕的世界裡,人只能等待意外

俗話說的好「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江湖無難事》就是一部瘋狂的讓觀眾覺得自己是傻子的電影,因為聽到的故事實在太不可思議,只有傻子才會信。一對從小一起成長的無血緣兄弟「穩死」、「豪洨」因為追求「豪洨」般的夢想進入「穩死」的狀況,不但電影沒拍成,還被迫加入黑道,卻連幫人拍葬禮都可以拍到把人家大體現場火葬,好不容易黑道老大龍哥要給他們機會拍片,替自己的女人「香奈鵝」拍一部電影,結果他們發現一件事,在慘澹的世界,如果有什麼可以勵志的,就是每天還可以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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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機派對當天,香奈鵝不知道為什麼,從樓上一躍而下,死了。

於是這對難兄難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實現電影最厲害的一點,以假亂真,把女主弄成人模人樣,踏上了「豪洨」與「穩死」的奇幻旅程,對於他們而言,這部電影比生命還沈重,因為如果他們搞砸了,他們會比死還痛苦,然而這過程中,開啟一切的「意外」卻從未缺席,一下子男主角要求與死人女主「喇機」,一下子龍哥要跟死人女主「親密接觸」、一下子死人女主鬧失蹤、一下子黑道內部演無間道。

《江湖無難事》以一種極度誇張的方式,既諷刺了拍片環境的種種問題(黑道介入,用拍電影洗錢),也諷刺了拍片過程的種種不可控性(演員的不可控性,意外的不可預期性),以致於拍一部片幕後就是一個可以拍一部片的故事。故事發展沒有最想不到,只有更想不到,觀眾可以坐在舒服的位子上,觀看種種極為荒誕的情節轉折並佩服裡頭人物為了「活下去 」故「不能停」因而展現的各種克難精神,同時理解到,電影真不是人拍的。

「江湖無難事」結合黑幫、殭屍等奇妙元素,笑點超級「台」。圖/華映提供
「江湖無難事」結合黑幫、殭屍等奇妙元素,笑點超級「台」。圖/華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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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相當活躍,在去年《誰先愛上他》的邱澤飾演的「豪洨」,可以說繼續走著他一路習慣的不成氣候的小混混氣息,有點江湖氣,卻又有點人情味,故也有點可愛,他與耿直好兄弟文西(穩死)之間的那種互為陰陽的關係令人感到溫馨,比起不顧一切勇往直前,極低社會化到有點病態的導演兄弟「穩死」,他身段較為柔軟,但並不市儈的令人討厭,作為「製片」的他發揮「致力詐騙」的精神,扭轉片中大大小小的危機,你可以說他就是「穩死」的多啦a夢,守護著好兄弟,也守護著兩人的夢。

穩死這個角色就有點不太討喜,因為我們只知道他很愛電影,但他在電影中除了一種率直與單純之外,並沒展現出什麼表現,而我們都知道雖然多啦a夢足智多謀,然而大雄卻不只是善良而已,他常常是非常勇敢的,而且充滿多啦a夢沒有的靈機一動的,然而穩西身上並沒有這種特質,他相當的被動,在這個迪士尼的新公主都不等人來就的時代下,穩死卻彷彿就時代的公主一樣,等待各式各樣的「意外」來拯救他,他幾乎像是《等待果陀》裡的角色,只能以口頭討論哲理,卻無法以行動實現願望,甚至無法離開現場,因為他們必須等待果陀。

而果陀什麼時候來?不知道

他們只能等待。(尤其是穩死總是等待。)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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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電影最與《等待果陀》相契合的一點是,因為豪洨後半段就因故消失,而穩死並沒有什麼作為,他唯一的作為就是「不要停」,因為停了,意外就不會出現,所以要不斷的推遲下去,讓電影繼續拍,直到「意外」發生,於是本來該是居於次要的「意外」(因為意外是一種與人物性格無關也與意圖無關,在一種無知的前提下,導致的失控狀況)變成全片的主要推力,主角們的處境越因為意外變得窘困,觀眾就越是開心,這樣的情形導致了觀眾在本片中難以入戲,而總在一種疏離中觀賞電影,以致於本片末段最大爆點與轉折來臨時,觀眾很難為之激動與欣喜。

簡而言之,混淆真假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以假亂真,一種是以真仿假,本片選擇了後者,將真實描寫的極為浮誇與極為戲劇化,以致於真假混在一起,當然在這種情境下真相的揭露威力就沒那麼大,因為當你採用後者的作法,觀眾自然就不會那麼的以其為真,也不可能對裡頭人物投入什麼情感。

姚以緹在「江湖無難事」飾演變性人,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姚以緹在「江湖無難事」飾演變性人,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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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施以提飾演的兩個角色可以說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被寫的非常有意思,一個藉由改變身體並改變身分的女孩香奈鵝(原本是肥胖女服務生,整容後變成大哥女人)以及一個比女人更像女人的跨性別表演者小菁(他藉由變裝與手術,變成一個他想成為的人,而這個人成為了香奈鵝的摹本。),原本是兩個人,卻因為意外,被當作同一個人(因為主角找了他來接替腐敗到不能演戲的香奈鵝)這裡有一點非常有趣的是,香奈鵝現在的臉,後來揭露原來是刻意去整的跟小菁一樣來的,而小菁為了偽裝香奈鵝,必須更加的進入自己所「變裝」的這個角色,才能騙過所有黑道,保全主角群的性命。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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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真的要變得更像假的,這中間被模仿者對模仿者的反向模仿(因為香奈鵝鼻上有痣,但小菁沒有)形成了一個呼應作為電影主題的「活隱喻」而最搞笑的是,死人香奈鵝還因為演了前半段的電影,而與小菁得到「坎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獎」,因為評審認為那展現了「非人的病態生命力」,然而實際上她本來就是具被「操作」的屍體,所以對於姚以緹能被入圍金馬最佳女配角,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就算不論演出的二重性與二重摺疊(a與a’之間的相互模仿與融合),這個角色在劇本上的設定就相當有趣了。

因為這個角色設計的太好,甚至蓋過其他角色的鋒芒,使得其他配角幾乎隱沒於背景,而主角則變得黯淡,我甚至會覺得有點可惜,因為如果以其為主角,重新去述說去規畫整個故事。(當然另一角度來說,開場就死掉的香奈鵝就是本片的麥高芬,一種推動一切的物品,如同雙女主的那種《迷魂記》式的設定,使得本片其實非常的希區考克),或許本片就不只是以《一屍到底》為假想敵的小品黑色喜劇,而會是餘韻更多,格局更大的作品。

當然總的來說《江湖無難事》還是有其值得鼓勵之處,畢竟其題材對於台灣而言還是新鮮的,而其主角無能的窘態,或許也反映出當前時代台灣電影圈的某種絕望與自嘲,就像難兄難弟拍出來的片,被觀眾吐嘈連兩百塊都不值的票錢(而現場已經沒什麼人了,來看的人還覺得連早場價都不值)穩死謙恭的道歉,而豪洨憤怒的罵人,也呈現出了在如此艱困的環境下拍片,必然有的導演的普遍人格分裂狀態(既感激也怨恨觀眾)。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江湖無難事」裡姚以緹扮演變裝皇后。圖/華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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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喜劇都包含著對缺陷的嘲弄,《江湖無難事》可以說在這種自嘲中,不斷的遊走於笑點與悲哀中,然而徒嘲弄不足為喜劇,喜劇除了銳利的眼光,還需要有幽默的口吻,比起中間那種種的黑道內鬨,因而產生的爆笑意外,以及大規模的活屍場面,片末海灘上那一場香奈鵝的骨灰,因風撒在眾人臉上更令我發笑。

或許是那一刻果陀到來了,那種弄拙成巧,成了一種對當今台灣電影的一種精準呈現,一種需要更暴力的與前輩們(台灣新浪潮,還有更之前的台灣電影)的親密接觸,而非純粹的追思與景仰,如同我們對韓國電影也該如是,不是模仿而已,而是該有更激烈的,更加暴力的親密接觸,以至於他們如片中骨灰,不顧我們的感受舒服與否,進入我們的嘴裡。

到那時候我們或許可以跳脫自嘲與自娛,而以一種更用前瞻性與視野開闊的方式,來拍攝具有預言性質的喜劇,這種預言性質是關於時代的、關於世界的、關於一切我們應該關心卻沒有去關心、我們應該思考卻沒有去思考的、我們應該拍攝卻沒有去拍攝的。

關於我們等待卻沒有辦法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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