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慾變成地獄《情陷斯卡布羅》

一個女人來到一間位在斯卡布羅的飯店,訂了有兩張床的房間,她在電梯裡邂逅了一個青年,青年搭訕她,問她能不能進她房間參觀那靠海的景觀,兩人進了去,挑逗彼此,直至纏綿,而女人似乎想起什麼,她告訴青年:「我帶你來這裡不是為了這個。」青年疑惑:「那是為了什麼?」她說:「我們需要談談。」青年再次疑惑:「談什麼?」她回答:「關於我們的意義。」

隨後另一對男女又再次出演了前述的戲碼,只是這一次是男大女少,他們也是一對師生,而且入住的似乎是同一間飯店,不一樣的是桌上的鈴發出的聲音清澈且明亮,不像上一個鈴幾乎發不出聲音,而櫃檯的人不同,但同樣打量他們,或至少他們認為櫃檯正在監視他們,尤其是這兩對戀人中年長的一方,似乎壓力特別的大,因為他/她意識到的是自己正在玩火,這是社會不允許的禁忌之戀,與未成年學生的禁忌之戀。

電影刻意的呈現兩對情侶的台詞是如此一致,以致於差異性變得無關緊要,而更多的是呈現一種權勢性交的視角。

作為老師的戀情主導者如何對學生愛不釋手,同時又害怕自己的社會地位在戀情曝光後受到影響,另一方面而言學生則毫無顧忌,甚至連挑選禮物都不約而同的贈送老師自己的相片,他們天真、單純,相信愛能戰勝一切,例如社會的觀感,他們認為這又是一次與老師的私會。

然而實際上這一趟旅行卻是兩個老師,決定與學生說清楚講明白的分手之旅,因為男老師艾登已經決定與自己的正牌女友結婚,而女老師更是早有生活二十年的老公,於是本來歡樂的旅行變成惡夢,相較於黑人青年的豁達,白人女孩瘋狂了,她告訴男老師自己懷孕了,並威脅男老師要公布兩人的照片,使得男老師陷入了恐懼與希望的矛盾心態,因為他一方面害怕自己身敗名裂,另一方面又為自己沒有不孕感到欣喜。

從這裡兩個原本相似的師生戀結構產生了分歧,因為在女老師這邊,懷孕的是戀情的主導者,也就是女老師,而非學生,於是我們發現的是,男人跟女人終究是不同的,前面電影刻意抹除的差異性到後半段突然回來了,白男白女與白女黑男間,形成了一種具秩序的等級鍊,白男單方面吸引著白女,而白女則與黑男不相上下,因身分(老師vs學生)形成的不對等,被性別形成的不對等(女vs男)給抵消了。

在前一組關係之中,男老師艾登可以輕易的要女學生貝絲墮胎,因為兩人戀情的後果責任並不在他身上,而在後一組關係上,墮胎的壓力以及抉擇的壓力,卻同時在女老師身上,因為她明白自己的丈夫沒有生育能力(而且這小孩還是黑人的),因此能做決斷以及該做決斷的都是她,這樣的強力壓力下,使得她與那名男老師一樣的吐了,他們甚至同樣走進藥局,卻錯過彼此。

隨著電影繼續演下去,我們看到的是貝絲用墮胎作為條件,要求達茲與自己的女友分手,達茲思考過後答應了,兩個人度過了一小段愉快的時光,就跟當達茲告訴女老師,無論如何自己都會陪著她後一樣,然而後來艾登卻發現,原來貝絲其實沒有懷孕,因為自己的檢測結果是不孕的,那麼貝絲怎麼可能懷孕呢?他買了驗孕棒,丟給貝絲。貝絲在被逼問下吐露了事實,小孩是另一個男孩的,而貝絲之所以會與他性交而非做愛(貝絲認為這兩者不同),是為了報復另一個女孩,達茲沒辦法接受這一切,於是拖了貝絲往車站走,雙方角力的天平已經失衡。

有些電影的逆轉是一種無關緊要的,甚至令人覺得生硬的,然而本片的逆轉卻是必要的。

在艾登拉著貝絲往車站走的同時,為了要讓迷戀自己的達茲清醒,女老師向他吐露了真相,原來那一個與男老師相戀的16歲女孩,就是現在這個與16歲男孩相戀的女老師。而她那年過五十的老公,其實就是當年玉樹林風的艾登。

達茲無法接受這一切,他發現原來這個他迷戀的女人,不只是單純的作為老師擔心自己的社會地位被影響,而是刻意的把自己帶入這個病態的自導自演的戲劇之中。兩人於車站分手,如同當年一樣,最終決定權都落在男性身上,要求與女方分別離開,而在車上痛苦的貝絲,還是那一個貝絲,然而既然當年已經分手,艾登又如何成為貝絲的老公呢?

作為老師的貝絲,看著當年年少的自己坐在列車角落,顫抖著撥通了電話,那個16歲的她,將一切告訴了艾登那即將與他步入禮堂的女友,一切真相大白,貝絲正是這樣因一己之私,成就了兩人二十年的婚姻,然而我們看到的作為中年教師的貝絲,卻毫無幸福可言,當那通年邁艾登的電話在片中數度打來時,貝絲或許早已知道,因為她選擇了同一個間旅館,試圖重溫當年的幸福感,並幾乎是獲得救贖似的懷了孕,使得她成為終身都沒機會成為的母親。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又安排了這段小戀情的終點,因為她知道當艾登找不到她時,必然會打來這裡,這是一個自虐似的循環,或許除了重溫幸福,她試圖達到的,是藉由角色扮演理解艾登的心境,藉以理解何以艾登與自己會如此疏離,另一方面來說,她所選中的黑人青年達茲與當年的她十分相似,同樣都具有不和的家庭(父母都不相愛,互相憎恨),同時對愛情具有單純的嚮往,並將愛慾等同於愛情,然而這正是一切災難的開始。

因為基於身體的愛慾會隨時間以及身體間的陌生感消散而逝去,愛情卻與之相反,是會隨著更加深入的認識而穩固的,至於家庭不過是一種名目與枷鎖,愛情能促成家庭,家庭卻不能保證愛情,而只能在情慾消失殆盡時,延長空虛所帶來的痛苦。

《情陷斯卡布羅》無疑的是一部令人看了覺得可惜之作,作為電影,它浪費了影像的力量,充滿了許多空鏡頭,以及沒什麼必要的遠景(其實這齣劇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的,因為這個地方,因為劇本已經生成了自己的意義),劇本本身有可玩味之處,寫出了人們的一種自虐傾向,這種自虐傾向來自對於回憶的眷戀,使得這個如鬼城的小鎮,成為兩人世界的完美隱喻,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獄。

另一方面來說,當年艾登一個人在與女朋友講電話的時候,貝絲看著魁儡戲,以及那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就沒有意識到那傀儡戲,就是對著自己演的,她的執著將把自己變成自己的魁儡,而即便是多年以後,掌握知識,傳播知識,身為人師的她,還是沒有意識到這件事,而在無意識中「重演」當年的一切,便已經昭示了這美如天堂的小鎮,實質對她是如地獄一樣的,永恆的愛情只是幻影,愛慾的枯竭卻是現實。

其實電影海報上不就早已呈現端倪了嗎?兩對戀人,一對凝視著彼此,另一對裡,男老師看著遠方,而女孩卻對男老師自顧自的凝視,就顯示出了兩段戀情的差異,貝絲曾一度會擁有真正的愛情的,然而她卻眷戀著過去,她排除了未知的道路,最終將現在與過去結合,形成了一個痛苦的莫比烏斯之環,據說人類自殺之後會帶著執念,不斷的在自殺處重演自己的行為,屍居餘氣的年邁艾登,早已成為貝絲個人地獄中的一個裝置,說到底阻擋貝絲獲得幸福的不是年邁的艾登,而是她自己,她早已如遊魂一般,雖生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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