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異鄉人》充斥旁人眼光,如何才能真正自由呢?

《卡繆•異鄉人》所觸及之哲學命題

本書書名又被譯成《局外人》。作者認為《局外人》此一書名的翻譯較《異鄉人》精準,原因有二:一因為故事中的主人翁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十分客觀,通篇情緒平靜淡漠,彷彿自己是自己人生的旁觀者,而不是當事人,這一種能抽離自己生命,是一種理性、俯瞰全局的視角,難能可貴;二是主角對於發生在自己生命中的一連串偶然與荒謬,沒有發言權,像是個局外人,十分無奈。故事內容與離鄉、思鄉毫無關係。

卡謬《異鄉人》書影。
卡謬《異鄉人》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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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被視為存在主義之代表作品。存在主義是西方哲學史上的非理性思潮,十六世紀笛卡兒開始了理性時代,主張以人的理性摒棄一切感官、情感、主觀到外在偶然因素,以尋求清晰明確的思想,稱為「笛卡兒心身二元論」。之後,以齊克果、尼采為首的哲學家反抗此一理性,認為人不能被放在一個普遍統一的標準之下被討論、被直視,轉而強調個人、獨立和主觀經驗。

存在主義者關心——人除了理性之外,還有慾望、情感、情緒、獨特的生長歷程,這些難道都沒有價值嗎?

法國作家卡繆的這本《局外人》小說故事並不長,分為上下兩部。

上半部是醞釀、堆疊包袱,下半部則是攤開包袱,一一呈現。

作者藉著情節推動、故事主人翁的塑造,回應了幾個重要的哲學命題。

故事揭序於莫梭的媽媽過世了,養老院拍了一封電報給他:「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然而,確切的時間點是在今天還是昨天無從得知。莫梭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與世俗所期待的戲劇性喪母反應有著明顯的落差。跟辦公室告了假,坐車到達安養院,莫梭拒絕院方好意為他保留的母親最後一面,此舉對他後來上法庭造成很不利的影響。

對照母親在養老院的好友為此痛哭失聲,莫梭的反應並沒有對錯可言,只是——不符預期。

母喪隔天,莫梭開始跟辦公室裡的瑪莉交往,發生關係,兩人約會時甚至還去看了喜劇。他回到家看著屋裡屋外的景色,結論是,生活和從前一樣,甚麼都沒有改變。竟然這麼快就可以擺脫失恃之慟而開啟一段關係,這對他後來上法庭造成很不利的影響。

此處回應了存在主義的一個重要哲學命題——存在先於本質。

所謂本質就是一個人經過不斷選擇、行動,所逐漸塑造出自己的生命價值,但在這樣崇高的意義之前,人有基本的存在,就是慾望、情感,這些東西為理性主義者所輕,但這是生命的基礎,一個人如果沒有這些存在的條件,還能算是完整的人嗎?這樣的人生獨特嗎?真實嗎?甚至以現在高度發展的科技角度而言,這樣的人與人工智慧有不同嗎?人工智慧即等同於人性嗎?而莫梭的母親過世,每個人面對傷痛的方式不一樣,有些人或許無法完全沉浸在傷痛之中,有些人或許感受的時間要長一些,有些人要先壯大自己才能加以面對……,這些反應因人而異,哪裡有甚麼能作為批判的統一標準呢?

之後,鄰居雷蒙主動找上門,要跟莫梭稱兄道弟,他最近有點麻煩,他懷疑自己的女人給他戴了綠帽,還花他的錢在外面當凱子,不過這和鄰居所討論的完全不一樣,鄰居傳言說他是個拉皮條、吃軟飯的男人。跟這樣的人稱兄道弟,也造成他後來在法庭的不利。

雷蒙要莫梭給他寫一封信去懲誡那女的,莫梭因為喝了一公升的紅酒,沒有反駁就答應了。信寄出了之後,雷蒙邀請莫梭跟他一起去個朋友家度過周末,就在那朋友家附近的海灘上,莫梭因為太陽高溫,用雷蒙的槍射殺了跟雷蒙女友一夥的阿拉伯人。他先開了第一槍,隔了幾秒又補了三槍,這個補槍的動作,在上法庭時也被說成是泯滅人性的殺害,而不只是自衛,造成了更大的不利。

而法官對事實的興趣遠不如對莫梭這個人的興趣,他質問莫梭的重點不在於事發的前因後過,而是莫梭到底愛不愛媽媽?為什麼槍響之間有停頓?要朝一個已經倒地的人開槍?相不相信上帝?為什麼如此頑固不相信上帝?

從養老院裡被傳喚來到法庭上的證人,一一走上證人席,作證莫梭在媽媽過世的時候沒有看媽媽最後一面,沒有流淚,他冷漠地把媽媽送進養老院。只有餐館老闆賽勒斯特大聲疾呼,說這一切是厄運造成的結果。「大家都知道大禍臨頭是怎麼一回事,那會讓人毫無招架之力,而對我來說這件事也是這樣,就是惡運當頭的結果。」但是審判長並沒有加以同情。然而這證詞,讓莫梭第一次有想要擁抱同性的衝動。

這是卡繆藉餐館老闆之口說出真相,一切只不過是偶然、荒謬集結而成的厄運罷了。

女友瑪莉在證人席上也是真情流露,甚至坦言兩人已經要論及婚嫁,但當一說到兩人交往的起始就在母親逝世的隔天,證詞又轉為對莫梭不利了。一連串偶然的事情發生,再加上一連串不利於莫梭的證詞供出,最後導致莫梭被處以極刑的下場。

這裡回應了存在主義的另一個重要命題——荒謬。

荒謬就是人生本身沒有意義,意義是由人所賦予的。而偶然的事件發生,也會被賦予了沒有因果關係的意義,所以人善不一定有善報,有惡報的也未必是惡。

莫梭被關在監獄中,甚麼東西都被沒收,最喜歡的香菸當然也剝奪了,這意義何在呢?——使一個人失去自由、限制其行動是最大的懲罰。這裡回應了重要的西洋哲學上的重要命題——自由。而沒有在監獄裡,但其行動也被限制,是否也算不得自由的人?但可能自己都沒有察覺自己是不自由的人,又是為了甚麼受懲罰呢?

從故事中法院審判的情節來看,卡謬要傳達的荒謬是——你是一個怎樣的人,竟是由旁人決定。旁人印象中、證詞中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所以,沒有人是自由的,你一切的自我認知、肯定與創造,盡是徒然,終將消泯於旁人的印象中。歷史上的梟雄、罪人,真的有罪嗎?還是只是跟執筆而書者立場不同呢?

這同於現在所說的「道德綁架」,個人沒有行動的自由,人之行止必須慮及群眾的觀感問題,定你罪的根據可能不是事實,而是大眾的觀感。這種「道德」,並非源自於人的同理,而是人的自私。人在這種道德之中,無法同理他人,只會一直鞏固自己的立場。而大眾用以綁架你的道德標準,也綁架了他們自己。當我們期待別人如何舉措時,一方面落入僵化的思考中,另一方面如果對方沒有按照我們的期待行事,我們就陷入了埋怨與批評中,我們也不自由了。

於是乎,所有的人都是不自由的,被旁人眼光構築成的地獄圈綁,最熾熱難耐的地獄即他人眼光,但人卻不由自主深入且無法自拔。小說最後結尾在莫梭等待極刑時,三番兩次拒絕牧師的探訪,最後牧師強硬地進入單房,仍然無法使莫梭承認上帝,那怕只有一秒鐘也不行。牧師只好說:「我會為你祈禱,孩子。」至此,莫梭發怒了,怒不可遏,這是整篇故事中,一向平靜淡漠的莫梭最激動的表態。他嘶吼著要牧師別為他祈禱,荒謬的人生裡,充斥著許多假象,到底都與自身有何干係?

一個謀殺犯被處決只因沒有在母親下葬時哭泣,那又如何?牧師滿眼淚的去了。許多人表面上的慈善,其本質是為了鞏固自己內心的執念罷了,這不是同理,是自私。

故事終局莫梭又重回寧靜,他想起母親,在養老院裡垂死的生涯,為什麼還交了一個男朋友?必然是在那麼接近死亡的時候,她已準備好重新再活一次。莫梭敞開心胸,欣然接受世界的冷漠,平靜地等待行刑的最後一刻。

一般人可以這樣平靜地接受死亡,是被視為不正常、自殺性的,大眾總認為,無論任何條件下,都應該積極求生才對,但是卡謬認為,自殺其實有可能一個人對生命有了透徹了解所做選擇——不管怎麼活,別人都還是不能客觀的認識你,而以他的想法來評判你,這樣荒謬的人生,值得活嗎?

這就是卡繆也說過的另一句名言:「真正嚴肅的哲學命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

卡謬。
卡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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闔上經典之作,不禁發問,充斥著道德絲線的綑綁、旁人眼光的評價,如何才能真正的自由呢?

當人能夠放下一切、同理別人時,站在對方立場設想,這才是擺脫了道德的框架、僵化的成見,而獲得真正的自由。而人只有甚麼是自由的呢?——唯有腦中的思想活動。卡謬說:「一個人只要在監獄外面待過一天,那回憶就可以支撐他在監獄中度過好幾年。」只有思想是自由的,不受外在束縛框架的。想要獲得自由尊嚴的人生,當從自己的思想下手。

然而,諷刺荒謬的是,這樣以掙脫外在評價為內容的作品,其作者卡繆一向反對別人為他貼上的存在主義的標籤,但當他接受諾貝爾獎時,頒獎詞中卻仍稱他為存在主義者。各位自由的鬥士們,距離全體人類獲得真正的自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要奮鬥,我們要一直寫、一直說,招募更多自由的新血加入奮鬥的行列,永無止盡唱著抗爭的歌,揮舞自由金色奪目的大纛!

自殺,不能解決難題;求助,才是最好的路。求救請打1995 ( 要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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