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或多快?人造鮮肉與席捲而來的飲食文化

在研究的二○一三至二○一八年間,我走了出去,試著就純理論生物工程的概念,尋找我所在更廣大社會的特徵。

培養肉不只是一種新興的食品技術。它是一種新興的對話,是一種被凝聚成實體的輿論——這個實體的實際體積非常小,因為在二○一三至二○一八年間,培養肉的生產規模仍然侷限於小型測試的水準,例如波斯特的漢堡肉。

儘管如此,這種對話的魅力非常大,而且這是有充分理由的。

這是一場關於世界未來可能樣貌的對話,它將許許多多的人類行為者聯繫了起來,從布魯克林的純素主義者,到阿姆斯特丹的設計師、舊金山的創投家、東京的生物駭客等,更別說來自各種學門的實驗室科學家以及少許社會科學家、記者、作家與未來學家(或是又稱為「未來工作者」的顧問)。

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慾望帶入主題中;當然,也有渴望財富與名望的企業家,以及那些把創業當作達到目的的手段的人。有希望能將食用動物放生的行動主義者,也有人希望能為日益成長的人口提供糧食保障,或是藉此緩解氣候變遷,還有想要抓住機會利用挑戰的科學家。

肉類有多重的意義,這一點也適用於實驗室的培養肉。

儘管波斯特已經做出這塊漢堡,仍然有好批評者深信,培養肉永遠不會成功,波斯特與他的同儕永遠不會找到讓培養肉擴大至工業生產規模的方法,認為培養肉不過是一個時代的新奇事物,這種生物技術就好比一隻為了生存而長出超大鹿角的巨型麋鹿。

這本書講述的是我在培養肉這個新興技術的發展早期進行研究的這一段時間,在這個奇異的小世界中發現了什麼,以及沒發現什麼。我原本以為會花很多時間在實驗室裡觀察科學家進行操作,瞭解他們如何促使細胞增殖,探討他們對培養肉的未來有何期望。

美國知名人造肉龍頭企業Beyond Meat,將在浙江省嘉興經濟技術開發區新建兩家工廠。路透
美國知名人造肉龍頭企業Beyond Meat,將在浙江省嘉興經濟技術開發區新建兩家工廠。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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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發生了,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我發現自己很少在觀察實驗室科學,反而有很多關於培養肉的公開對話需要參與和整理。

在五年研究期間,培養肉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得益於創投、媒體興趣(這在英文中是個不可避免的雙關語:細胞培養基與媒體在英文是同一個字media,胚胎產業有時也會因為媒體關注而蓬勃發展),以及致力推廣培養肉與其他畜牧業替代技術的非營利組織日益成長。

在我研究剛開始時,只有波斯特的漢堡,以及關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一系列廣泛且或許沒有答案的問題。換言之,我們身處未來學家的領地,未來學家推測新技術可能會把我們引向何方,因此,我也花了一些時間在未來學家當作工作坊的顧問公司與非營利機構,與他們進行交流。

人類學的田野工作者往往是在到達調查現場後,出於需要而學習當地語言。同樣地,我也因此忙於閱讀有關培養肉為數不多的科學文獻,並與企業家和投資人交談,瞭解科學與投資雙方闡述目標時所使用的語彙。

截至二○一三年,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或「多快」? 該領域大部分研究人員與觀察者給出的答案是「大約十年」——十年後,一種可供銷售的培養肉才可能來到消費者手中,這或許是培養肉破壞傳統畜牧業的開始。

組織培養細胞用於非醫學應用的潛能,對許多具有不同目的的行為者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在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年,這些工作都是在相對安靜的情況下展開的。為了促進研究,善待動物組織在二○○八年宣佈了一項競賽:第一個能透過細胞培養製作出雞塊的實驗室,將能獲得一百萬美元的獎勵。沒有人贏得這項比賽,不過善待動物組織確實因此獲得報導。

有位巴西記者以幽默的口吻表達他的疑慮,他認為,也許在波斯特漢堡肉演示的催化下,二○一四與二○一五年迅速凝聚出一種熱切討論培養肉與食品未來的氛圍,已開發國家尤其是美國、荷蘭與英國的精英階層,熱切討論透過新生存策略來養活全世界的可能性。

這個策略與這些精英階層的意識形態偏好一致,圍繞著環境保護、可持續的蛋白質生產、動物福利與人類健康來加以組織(就如波斯特的演示)。

一群來自生物醫學研究、創投、非營利界與其他領域的行為者,不自覺地扮演著其他精英在過去兩個世紀的歐洲與北美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他們把自己塑造成全球的飲食規劃者,也是為營養充足與營養不良者制定適當飲食實踐方式的仲裁者。

這種角色扮演可以回溯到人口學家湯瑪斯.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最初的政治脈絡為英國的殖民擴張,即使沒有得到明確承認,這種角色扮演仍然保留了它的政治特徵。運用技術解決問題的偏好往往是一種政治偏好,即使表面上看來似乎忽略了政治。

像波斯特這樣的行為者所思考與辯論的事態發展是非常真實的,其中包括由於氣候變遷導致農地無法使用(甚至被淹沒)、全球氣溫上升對動物身體的影響,以及崛起的中產階級將消耗越來越多肉類的可能性。

然而,他們提出的回答反映出關於什麼是理想人類飲食的特定(西方)信念,以及有關人類身為食客與其食物來源的生態系統(指所有相關食物的產業)之間應該有何種正確關係的信念。

新創事業Eat Just自實驗室培養出來的雞肉,獲新加坡食品局核准。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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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多年研究過程中,培養肉一直是媒體上引人注目的閃亮焦點,不過它是虛幻的,並沒有實體性。

媒體報導的數目大大超過研究人員與實驗室的數量。據我所知,從當時到現在,只有非常少數的培養肉生產出來,而且也都沒有超過波斯特二○一三年那個漢堡肉的規模。然而,那些年相對不多的培養肉,恰恰是重點。培養肉曾經是一種尚未發展完成的新興技術,截至本文寫作之際仍然如此,因此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個抽象概念。

這本書並不是在嘗試預測,而是將培養肉當成對食品未來的一個思考特例來研究,並藉此觀察我們對技術如何改變世界的預測。無論這些預測是來自顧問公司或智庫的專業人士、對相關工作有個人投資的科學家與企業家,或是普羅大眾,它們在某種程度上都受到科幻小說這種普遍存在的世俗未來主義形式所影響。

看更多 積木《肉食星球:人造鮮肉與席捲而來的飲食文化》

圖、文/積木《肉食星球:人造鮮肉與席捲而來的飲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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