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悲歌/當外籍看護成為台灣人孝道最後防線

外籍看護,一直以來是重症失能台灣人的「標準配備」。

相信每個人也都能在大街小巷看到她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或病人出來曬太陽,或是跟在拿著助行器老人的後面。我也經常看到幾個外籍看護帶著幾個坐輪椅的老人到公園,看護們自己聊成一團,然後老人們可能彼此也不認識卻坐在一起,這道奇異的「台灣風景線」,其實已存在於台灣幾十年了。

我雖然常看到外籍看護,但對她們其實並不瞭解,只耳聞一些有好有壞的傳聞,而這個月我媽又住院開刀了,剛好隔壁床就是由外籍看護照顧,我就來說說我的第一手觀察。

我們住的是健保床,一個房間有三個病人,像上個月一樣,我們住在中間床,而第一床基本上她能自理,家人只是偶爾來陪伴,第三床,則是由外籍看護照顧。

由於我以前曾在工廠工作,所以見過不少國籍的外籍移工(以前叫外勞),他/她們有男有女,分別來自菲律賓、泰國、印尼。我這次看到的這位外籍看護來自菲律賓,雖然床與床之間隔著布簾,但她不曉得是用通訊軟體還是開直播跟家人或朋友聊天,幾乎整天都聊很大,真的很會講。

隔壁床的病人是女的,其實醫院都會把同性別的住院病人安排在同一間房,第三床這位得的病大概跟癌症有關,我有聽到護理師交班時提到「化療」關鍵字。其實在醫院,病人間未必會互相打探病情,這也沒什麼好「聊」的,尤其現在病床短缺,以往可能骨科同住一房的情況,可能變成外科的會互相流用,骨科開刀也可能會住到泌尿科的病房去。

在住院這三天中,我一直聽到氧氣過濾器的聲音,可能第三床這位她呼吸有點困難,我偶爾會聽到她痛苦的呻吟,當門外有護理師經過的時候,她會呼喚「護理師…護理師…」,但護理師在門外走得很快,她的聲音又很微弱,所以經常沒有人理她。

有一次,外籍看護跑到門外去打電話,有一段時間沒有回來,第三床又在叫「護理師…護理師…」了,我於心不忍就去護理站請護理師來看她,但似乎也沒什麼事,好像是她哪裡有點不舒服,還是想打止痛藥,因為我沒在旁邊看,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由於她呼喚護理師的次數過於頻繁,我之後也就充耳不聞,沒去幫她叫護理師了。

隔了一天,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有個女的進來發名片,問「你們需要外籍看護嗎?」。第一床說不必,我則背對著她收下名片,當她走到第三床時說「哦,你們已經請了」,我回頭看她,都笑了出來。

或許看到這裡,大家會覺得這看護「不那麼盡職」?

我提過老友曾因跌倒開刀住院,因為醫院盡是老人,護理人員實在忙不過來,於是他們請了請了看護,當時仲介說這個看護是「越南山裡來的」很純樸,但後來老友家人去探視時,醫院人員都看不下去的跟她們說,這看護根本整天在玩手機,老友怎麼叫理都不理他,於是老友家人對外籍看護,產生了很壞的印象。

反過來說,在我剛辦住院手續時,一位義工跟我說「其實可以考慮請外籍看護,她母親就是因為看護無微不至的照顧,可能因此多活了半年到一年。」

言歸正傳,第三床的外籍看護來台灣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因為,透過簾子,如果只聽看護與病人的對話,她們竟然是可以溝通的,而且看護的國語咬字與發音都很清楚。我也相信她們有建立相當的關係與情感,以下是我記得的一段話:

病人:「阿雅,不要生氣。」

看護:「為什麼說『不要生氣』」

病人:「我看你不高興」

看護:「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很累」

為何第三床與看護會有點不愉快?因為第三床很希望出去曬太陽,她不想一直待在病房裡,但看護不想一直出去。

不過,看護也算有盡職責,大概每天會帶她出去兩趟。

到了晚上,第三床繼續呻吟,看護跟她說「阿嬤,你可不可以不要吵我,我要睡覺,這樣我明天才能帶妳去曬太陽,才能照顧你」。說完這話後,第三床有稍微「安靜」一陣子,但之後還是發出痛苦的聲音。

或許有人會覺得,照顧病人只是在病人旁邊而已,有那麼辛苦嗎?

台灣已進入高齡化社會,民間團體推動長照安排假,期盼能達到照顧不離職。本報資料照片。
台灣已進入高齡化社會,民間團體推動長照安排假,期盼能達到照顧不離職。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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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以自己照顧母親的過程舉例好了。

幾年前,我媽小中風送急診,雖然狀況很快改善,但還是住院觀察治療。住院之中,媽媽睡的不好,經常要上廁所。為了照顧她,我睡在病床旁邊的看護椅上,每兩個小時就要先把看護椅收起來,把媽媽扶下床送到廁所,然後她回來之後,我再把看護椅拉長,繼續睡。她差不多一個晚上每兩個小時就要起來尿尿,要是她尿急,還會嫌我椅子收的慢,但因為那是大半夜,我不能把椅子拉的太用力,但我也不能向她解釋這些,反而更會吵到別人。

上個月住院,出院當天我聽到隔壁床的人在「稱讚」我,她說「隔壁床的那個兒子,媽媽說什麼他都說好,要起來說好,要下床說好,才剛吃飯吃兩口就說要去大便,也照樣扶著去也說好。」。

我聽了「百感交集」,我不跟我媽鬥嘴是這樣最快,不是我很「孝順」。

這次住院,媽媽很堅持要坐起來吃飯,我則傳達醫生指示把床搖高吃飯比較安全,畢竟又花了大錢動手術,家裡與媽媽身體都禁不起這樣一再折騰,我不斷的說「坐著吃好不好」,旁邊的護理師看不下去,跑到媽媽耳邊大聲說「要聽醫生的話,手術很貴。」,沒想到我這個「家人」比「外人」還有耐性。

媽媽住院當天,我餵她吃晚飯,她坐在輪椅上,我則坐在床邊,一口一口餵著,餵到剩下幾口的時候,我實在太疲倦了,竟然坐著睡著,餐盤就這樣掉了下去,飯也吃不成了。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我之後都是站著餵她吃飯。

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少,照顧病人當然會身心俱疲!

這些替許多台灣人「盡孝」的外籍看護,她們更不可能如同我有替換的親人幫忙,她們的辛勞與苦悶,加上離鄉背井,她們就算領了二萬出頭的薪水,當然還是很辛苦!

然後,第三天,第三床,她發生了意外。一早,我們整理東西準備出院,第三床要求看護帶她出去曬太陽,我之前有瞥見第三床病人坐在輪椅上的樣子,頭髮很稀疏,身體很衰弱。回來之後,突然間似乎有個聲響,我也不太記得,之後就是第三床病人的呻吟,由於我也聽慣了,所以就不去注意。

突然,外籍看護過來跟我說「大哥,幫忙!」,於是我就到隔壁床,看到的情景是病人躺在地上,神情痛苦,我直覺是要把她抱回床上。但要抱起一個完全沒有力氣又重約六七十公斤的人相當困難,我第一次沒有成功,第二次才勉強把她抱到床上。

之後,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尿布已經脫落,神情痛苦,而且一邊肩膀已經變形,顯然已經發生骨折。我出去找護理師跟她們說明情況,之後護理長也來「問話」,事態好像很嚴重。

我不曉得是要「調查事實」還是「釐清責任」。

總之,她們通知了家屬,而由於骨科醫師一整天的刀都已經排滿了,當天已無法開刀,原來在醫院發生意外也不見得能立刻獲得治療。發生這意外後,外籍看護頻頻對阿嬤說「阿嬤,對不起!」第三床阿嬤說了一句「沒關係,是運氣不好」外籍看護問「什麼是『運氣不好』?」這個時候,我說話了:「bad luck!」外籍看護說「什麼?」,我說「運氣不好就是bad luck」,她說「喔…」

沒多久,我離開房間時,看到她又躺在看護椅上玩她的手機,彷彿一切又「雲淡風清」。

我講這段故事並非要指責這位外籍看護「失職」,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當時直接把跌倒的阿嬤抱上床有無加重她的傷勢。

我只是在想,我們能做的比她「好」嗎?

難道現在台灣人在醫院照顧自己父母之餘,都不「玩手機」嗎?

現在還有多少台灣人能「忍受」這種苦悶照顧親人,而一天24小時都寸步不離的生活?

自己都做不到,憑什麼苛求別人?

我在9年前就批評台灣外籍看護制度是一種「奴工」制度,台灣人自己都不願意去做的事,拿兩萬多就要外國人幫你「搞定」,而且從2004年統計看護128,233人到今年7月256,243人都逐年增加,更誇張的,台灣人不願意給她們勞保!2005年4月30日,因SARS自和平醫院轉院的一名印尼籍外籍監護工在基隆長庚醫院辭世,她家屬無法取得勞保的死亡給付,這種事未必不會重演!

我收到的外籍看護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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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喜歡說「自己的國家自己救」。

那老人、失智、失能、需要長照的台灣人,要靠外籍看護來「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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