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個個和我談傅達仁與安樂死的病人講起

公視獨立特派員《但求安樂》youtube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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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病人自主權利法》通過以及「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CP, advance care planning,文獻上多稱預立醫療自主計畫)」試辦直到正式實施的這段時間,我曾在許多人的面前,解說並回應「安樂死」一事,有時,是要針對民眾或是病人解說何謂自然死、尊嚴死與安樂死,並澄清他們心中的想像與期待,有時是去回應記者的訪問,有時是自我意念的闡述。

先說說一個臨床上奇怪的狀況。

「醫生,他看起來很痛苦,有沒有什麼藥可以給他,讓他可以趕快舒服的走。」家屬要求的是尊嚴死或安樂死,但其實他們往往沒有自覺,他們想要的只是「結束這沒有品質與尊嚴的狀態」,而這是他們唯一想到的辦法,並非他們真的要安樂死。然而當我和他們說:「不然,我們來移除鼻胃管或是這個無效的抗生素我們不要打了好不好?」此時的家屬會彷彿如驚弓之鳥,「醫生,怎麼可以不治療?這樣放棄他好殘忍。」

打一個藥讓他走,是加工讓死亡直接到來,提早讓病人死亡。移除管路或無效的藥物,是保護病人的拒絕治療權,讓疾病回到自然的狀態,死亡不會提早到來。相較之下,很清楚的先捍衛後者,才輪得到前者,可是人們當下的感情卻不是如此的,對安樂死不夠清楚的了解,高估了自己對各種醫療決定的想法,是非常危險的。

看懂了嗎?

移除鼻胃管和藥物的拒絕醫療權(自然死亡)。施打讓他一針就走不再受苦的藥物(安樂死)。但是人們常常跟我要的是後者(如果他們清楚自己在要的是什麼),卻無法忍受前者。

「傅達仁綠燈都開了,他為什麼要回來?不是前功盡棄嗎?到時怎麼還有力氣再出去?」拿到安樂死許可或是協助死亡藥物的人,其實有三成以上都沒有服藥,因為知道自己如果受苦到分崩離析,可以有所掌握,忽然有勇氣去面對餘下的人生與苦難了,從此刻開始到死亡,再沒有失去控制的無望墜落感,於是可以再定睛,好好去做還想珍惜著做的事。

但我相信有完全無望的人生。那些在完全失能之前把自己身子綁上重物跳海的病人,我那偷偷委由不同的朋友購買燒炭用品的病人,那些只能任由疾病將自己的形體啃食到不像人的外形的病人(比如說那張只剩1/4的臉龐雙側頸部大血管清楚跳動而一直清醒的病人、比如說那個腹壁腫瘤瘻管逐步將整個肚皮都吃開內部器官顯露無遺的病人),我們到底能給予他們什麼,我們又能怎樣的大言不慚,可以說「生命誠可貴,無可放棄」?

上述的病況,可以不死,不需嘉許,只需陪伴。上述的病況,可以求死,不需責難,只需陪伴。

面對安樂死,沒人真能體會當事人的苦,說「要」或「不要」,都需要勇氣。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面對安樂死,沒人真能體會當事人的苦,說「要」或「不要」,都需要勇氣。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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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的言論(不管是民眾想法、學者論述還是半專業者投書),都會說,死亡權也是屬於一種生命權。其實那是不對的。

死亡權(如果真的有死亡權的話)並非來自於生命權,而是身體權與人格權(甚至法律並無自主權這個基本權),不過生命與死亡的尊嚴俱屬人性尊嚴。在法理上,這個觀點較正確的論述是,「人沒有處分自己生命的權利,但也不負有存活的法義務」,如此才能開展出何種狀態的存活,應有自我掌握的空間,法規範並因此調整如何處分的依據。

安寧照護、病人自主權利法、醫師協助死亡、安樂死,對我而言,分別守著一群人,或大或小,都是重要的人。不必得有前者才有後者,我將一直致力於安寧照護的質與量,我也認同最終想選擇安樂死的意念。

你說安樂死是自傲、自大、自私嗎?其實我認為,覺得生命必得守護存留到最後一刻才是美德(或道德)的專斷想法或許也是。

陪伴數以千計的病人直到死亡或至少參與在死亡的歷程中,我認為「苦」真的不是誰說了算,只有自己算。你說我沒看過從苦難綻放的力量?不,我看了很多,我所撰寫的《因死而生》處處都是這樣的故事,我也深受其高貴與剔透觸動,但我還是認為憐憫各種人生的狀態,是我們要學習的課題。

Euthanasia,安樂死,源自希臘文。意指協助無法治癒的病人或傷重者從痛苦的生命中解脫,即行為人係出於憐憫殺害被害人,而使其獲得好死。現今的安樂死討論除了上述的概念,更重要的是,絕不可能容許在欠缺病人意願的狀況下施行,也就是「病人需有自主意願」,不該只是行為人的憐憫。至於協助死亡者的意願與界線,又是另一個議題。

每回談到安樂死時,我的刑法學老師總會請我們試著去評價《射雕英雄傳》中瑛姑殺子的橋段,那真是不可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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