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茶山上的台灣茶農/用越南的成本,拼配出台灣的滋味

風聲鶴唳的起點

二○一五年對所有身在越南的台灣茶農、茶商來說,也許算不上最糟的一年,但絕對是一切災難的起點。

當年四月,數家知名手搖飲料店接連被驗出茶葉農藥殘留超標,一下子打垮該年夏天的茶飲市場,然後蔓延到整個台灣茶市。

當時所有受訪的國內茶農、農會人士、甚至各路名嘴,全部將矛頭對準越南茶,好似千錯萬錯、全是進口茶的錯。結果,查了一兩個月,檢調單位、防檢人員,甚至是原料供貨商,竟然沒有人說得清楚農藥殘留超標的茶葉,究竟是越南茶,還是台灣茶。於是,已經焦頭爛額的台灣官方決定,乾脆對國內外茶農同時下重手。

對國內茶,政府派員下鄉查驗,據說稽核員就在茶區騎著摩托車到處晃,聞到茶香就拐進去抽樣。這些聞香而來的稽核員,導致那年中低海拔茶區夏茶根本不敢收,因為,國內農地破碎,就算有信心自家農藥沒問題,誰能保證隔壁菜園、檳榔樹噴的藥不會飄過來?

對進口茶,一紙「落實原產地標籤」的命令,直接讓林同省的台灣人陷入蕭條。

其實整起超標事件本該和他們無關的,當地台灣人做的幾乎都是烏龍茶,與國內飲料店使用最多的紅、綠茶,其實是完全不同的產品。但是,政策下來,一時間誰也躲不掉。據說,某個茶葉零售商乖乖在包裝上打了越南兩個字,銷量立刻腰斬到原本的三成。

隔年,也就是二○一六年夏天的某個午後,我坐在阿伯和阿姨的車上,阿姨突然示意阿伯開慢點,搖下車窗,看著路旁的茶園。我問,這裡是誰家的茶園?

阿姨一邊把頭探出車外,一邊說:「這裡不是茶園。這裡是越南人開的育苗場。」自從幾年前有台灣人把培育茶苗的技術賣給當地人之後,林同的台灣老闆們也就乾脆省下自己得花上兩三年時間去育苗的功夫,全部外包了。阿姨縮回車內,阿伯繼續往前開,繼續說:「前幾天,他打電話過來求我跟他買茶苗,還說賒帳到明年沒關係,因為他的茶苗都快長成茶樹了還賣不掉。」

因為茶市蕭條,大家都精打細算控制成本,沒有人想在這個節骨眼種茶樹,硬生生把茶苗憋成了茶樹,育苗場憋成了茶園。林同的台灣茶農和越南人之間絕對稱不上融洽,但在那一瞬間,我真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兔死狐悲。

越界台茶田野地圖
越界台茶田野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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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比賽裡的越南茶

台灣茶產葉的壞運氣,顯然還沒有到頭。二○一五年,就在整個台灣的茶產業被飲料茶的農藥殘留搞得雞飛狗跳的同時,鹿谷的一場茶比賽結束後,南投調查站接獲資訊,稱該比賽中,有參賽茶農涉嫌以越南產的烏龍茶參賽。第一手的越南烏龍茶買價多在一斤五百元以下,所以若能透過比賽,即便不是頭獎,拿個二等、三等獎(每個茶比賽的獎項名稱都不太一樣)也是好幾倍的暴利到手。直到二○一七年,全案偵結,新聞上報,茶產業又是一片震動、撻伐、還有暗暗嗤笑:這些品茶專家說的一嘴好茶,怎麼還讓越南茶混了進來?

不過,對越南那頭的台灣茶農來說,越南茶得台灣獎,根本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早在二○○○年,就曾經有過類似的報導,真要說中間近二十年都沒有類似的事情,可能還真沒什麼說服力。

茶比賽的新聞出來後沒多久,我正窩在越南林同省的某間茶廠的客房裡,整理當天拍到的照片,這時候一則陌生訊息跳了出來,先是一個揮手打招呼的貼圖,等了幾分鐘後,網路那頭的陌生人才繼續說:「我是進口茶商,拜讀了你的文章。」我先是錯愕,然後越來越緊張;剛好這則訊息的發送人,在網路的那端不知為何耽擱好一陣子,讓我越等越是焦慮。「非常希望邀請你來我茶廠參觀,感謝您。」

我嚇死了。那陣子我有在一些網路平台上發表文章,所以時不時會被茶界前輩們「教訓」,認為我在「漂白」越南茶;不過,之前的「教訓」大多是在文章的留言區裡,這回直接找到我的臉書帳號,還是第一次。接下來整個晚上,我都是字斟句酌地應對這位「阿林」。

直到後來和阿林慢慢熟識之後,我當天戒慎恐懼的模樣,還是會被他時不時拿出來打趣一番。

一片稻田中的茶倉庫

阿林是個大忙人,大忙人通常沒辦法提前幾個禮拜和我這等閒人敲好時間。某天傍晚,阿林突然和我說:「後天我有個貨櫃到,你要不要直接來我倉庫看?」我趕緊訂了車票,拉了個同學壯膽,兩天後騎著租來的破車,穿過大半個九月台南燥熱的平原。抬頭是高鐵軌道,左右一片田,整個村落沒有高過兩層樓的房子,靜悄悄地連問路都找不到人。我心想,這地方怎麼會有茶?

阿林把我們拉進去,說:「這裡是徐哥的倉庫,」阿林指著和他一同下車,坐在主位上開始泡茶的高大男子,「徐哥才是真正厲害的人!」我更加好奇了,能讓一直表現得信心滿滿、幹勁十足的阿林這麼推崇的人,肯定有什麼茶葉上獨到的功夫。

我們一邊聊著,徐哥的助手陸續把一包包茶樣拿進來。阿林的這個貨櫃有十幾支茶,最多是金萱,其他還有翠玉、四季春,甚至青心烏龍也有兩支;一支茶多的有五六十斤,少的只有十來斤。他們開始一支一支試茶:有一兩支金萱做得很優質,茶湯、水色都不錯,更有金萱經典的牛奶糖香;有些茶有點小缺陷,這支水色太紅,那支香氣略欠,或是茶湯口感不夠厚實;還有一兩支問題比較嚴重,有菁味,需要多「費點心思」處理。

整個上午,徐哥一邊試茶,阿林在旁邊一五一十紀錄每支茶的特點;不過,事後來看,徐哥應該早就把每支茶的風味優劣牢牢印在腦海裡了,甚至比我們這些旁觀者紀錄得更詳細。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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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茶賣得掉沒什麼了不起,爛茶賣得掉才是真的厲害。」

到了下午,徐哥和阿林開始研究每一支茶該怎麼賣。徐哥一邊回想每一支茶的特色和缺點,一邊估算每一支茶的數量,推敲出各種比例:五分夠綠不夠香的金萱、配上三分茶湯太紅的翠玉、再從另一支勻兩分過來,阿林試了一口驚呼:「好像不錯欸!」於是趕緊把這個配方記下來;當然,拼配也不是一蹴可幾,有時候也會看到他們兩人品一口茶之後眉頭一皺,然後又繼續揉著太陽穴,苦思這配方哪裡出了問題。

最後,除了兩三支原本就足夠出色,可以單獨出售,徐哥和阿林把其他的茶都

找出適合的配方。

「這支會不會太綠啊?」

「那支賣給阿青就好,他只要有綠就行。」

「那這支呢?」

「你問一下楊小姐,這支拼出來有烏龍氣,價錢應該不錯,看她要不要。」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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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一邊滑著手機聯絡各路盤商,一邊對我說:「好茶賣得掉沒什麼了不起,爛茶賣得掉才是真的厲害。」如果沒有徐哥這手拼配的技術,照前面余先生的說法,沒做好的茶都只能放在倉庫裡,枯等市場出現轉機。阿林透露,其實好幾年前,他就曾經去過他父親在越南的茶園;但是直到多年後,他帶著茶樣找到徐哥。「徐哥跟我保證,越南茶的品質沒有問題,而且我們還會拼配。」他才對自家老爸的茶園有了信心。

用越南的成本,拼配出台灣的滋味,原來這就是阿林信心滿滿的來源,敢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刻,殺進一片蕭條的越南茶市。

看更多 左岸文化《尋找台灣味:東南亞X台灣兩地的農業記事》

圖、文/左岸文化《尋找台灣味:東南亞X台灣兩地的農業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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