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友不只是「市容問題」,請思考他們何以至此?

聯合報記者透過「臥底」方式,身無分文地前往台北火車站、萬華地區親身體驗街友生活,這讓我想起四年前寫過的一篇文章「台灣遊民人生悲歌」:當年有兩名少年在公園毆打73歲遊民,他們無視遊民求饒,還打到遊民的血噴到他們身上並嘻笑「我手上還有他的血欸」,這行為引起眾怒。如今,主流媒體介紹街友的處境,值得肯定。

全台最繁華的台北市,入夜後台北車站四周走道上卻可見滿是露宿街頭的街友。 記者李隆揆/攝影
全台最繁華的台北市,入夜後台北車站四周走道上卻可見滿是露宿街頭的街友。 記者李隆揆/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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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報導很多,但台灣關於街友或「遊民」的「臥底」報導比較少。

2013年,國家地理頻道Undercover USA有一集Hollywood Homeless,調查記者Mariana van Zeller與Darren Foster,親自探訪美國年輕遊民這個鮮為人知的世界。他們既露宿街頭,也親身深入體驗遊民文化與生活,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句話就是一個警察說「如果沒有意外,那個聚集地通常是遊民人生的最後一站」。還有一幕令我訝異的是,當Mariana與一位遊民孕婦坐在街邊乞討時,好多人善意的跟孕婦說話,甚至於坐下來鼓勵她。

這種情景讓我很感動,不曉得在台灣看得到嗎?

Undercover USA,Hollywood Homeless 翻攝自國家地理頻道網站
Undercover USA,Hollywood Homeless 翻攝自國家地理頻道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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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遊民為了活著,也過著非常辛苦的日子,由於到處都有人驅趕,晚上睡覺時,只好去睡高速公路旁。偶爾巡警會來,於是只好去睡離大卡車很近的安全島,不但吵而且會震動,非常危險。而影片中也談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是,當成為遊民一段時間後,她/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美國有許多城市立法禁止接濟遊民食物,也引起許多人反對。台灣的類似新聞則有幾則:2011年,國民黨市議員應曉薇因萬華地區居民要求,希望市政府噴水驅散遊民,後要推動遊民法立法而引起非議。2010年,陳菊還在當市長時,高雄市警察將流落街頭51歲的張姓婦人以有礙市容觀瞻為由,逮捕張婦兩次。法院的態度是,簡易法庭裁定將她拘役3天。

對遊民的處境與他們的未來,各方意見極多,但無論是個人的暴力或來自政府的「敵意」,都不是解決的方法。

不過,在Los Angeles Times今年的報導中,這些無家可歸的homeless其實還是飽受社會的敵視。因為洛杉磯在好萊塢開了一個無家可歸者收容所,但開幕式還是引發許多人抗議,他們主張將無家可歸者定為刑事犯罪。從報導來看,美國政府的手法大概是一方面提供一個「住所」,然後再對街友放在街上的購物車和帳篷進行「強力執法」。

對於該庇護所,McMillan街友表示「四面牆嚇壞了我,但我正在學習著處理它」,多數人則躺在他們倒塌的帳篷或衣服上,悶悶不樂的遵循搬離的指示。感覺上美國洛杉磯市府的「出發點」當然也是為了讓「市容」好看一點及降低犯罪率,這些手法跟台灣其實如出一轍,但當然是美國比較「文明」。

國家地理頻道對美國遊民的介紹有談到,非常多年輕人成為街友是因為他們極年輕就因家庭暴力、被性侵而被寄養然後逃家,人人都有一個故事可說,而美國街友常見的問題是吸毒、賣淫、偷竊。台灣街友的類型則是,多次進出監獄的更生人、單純好吃懶做、家庭變故,或智能有問題,被迫離家,他們部分人會小賭與酗酒。台灣的街友收容所也飽受鄰近居民抗議,但如果大家不接受他們,他們的生命路徑只能無限輪迴下去。

這些報導中最令人感傷的還是李盈姿社工講的故事:一名學歷不高的老實人,兄弟姊妹希望他負責照顧生病的母親,十幾年後,母親在他四十七歲那年離世,原本從事低階生產工作的他,因沒有家人願意接濟,只能做粗工維生。男子在工地受傷後,健康出問題,他付不出房租而到街上流浪,最後因心臟病被送醫,沒幾天就離世。

李盈姿說,「他一輩子都沒做錯什麼事情,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如此。」

從美國與台灣的例子來說,很多人成為街友其實也「一輩子都沒做錯什麼事情」,甚至還是受害者!當他們被迫離家時,社會就關上對她/他們的門,因為大家先入為主地認為她/他們「先有錯」!縱然大家知道「世上苦人多」,但苦的還是必須繼續苦下去。李佳庭社工則提到遊民外展服務時,會遇到在外露宿長久的疑似精障者,由於不能將他們強制送醫。

有些精神科醫師會說去醫院才有治療或診斷的工具,在街頭上不能刷健保卡。由於不斷地通報,有些消防員會故意惹怒街頭上的精神病人,等他們動手的時候,就把他們強制就醫,「不然他們會一直打進來叫救護車……」接著,又是陷入輪迴:「因為醫院不可能讓病患住院一輩子。出院之後的病患沒有地方可以去,又回到原來的環境,又繼續發病,又再把他/她強制就醫,又再放出來,又再抓回去……」十幾年前,我曾與一位精神科醫師閒聊,我問他你覺得哪種人最可憐。

他說,患有精神疾病的街友最可憐,或許就是這意思吧。

我想,街友的困境在於「不被接納」,或許是因為「家庭會傷人」、或許是因為「被社會排斥」、或許是「無法接受自己」。

然而,當政府或社會試圖「解決」街友或遊民問題時,能否不僅僅以「市容美觀」為出發點,而是去思考她他們「何以至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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