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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立──地震之後,活著真好

2016-05-23 15:46聯合新聞網 張國立

地震之後,活著真好

【讀‧書‧人 專欄/張國立】

地震。天搖地動不過幾秒或幾十秒間的事,之後呢?

大陸旅美小說家哈金寫過一個關於「之後」的小說〈活著就好〉,故事背景設定於大陸開放之前的70、80年代,發生在小說裡的地震,可能是1976年7月28日發生在河北的唐山大地震。

中年男人古漢面臨工作與生活的瓶頸,女兒下放到鄉間已久,希望父親能幫她「活動」回都市。兒子和女友戀愛談得水深火熱,但沒有房子結不成婚,也希望父親幫忙。

辛苦的古漢奉廠長之命去外縣市收帳,如果他能順便把帳收回來,可能有機會升為副廠長,這意味他或許有權力將女兒調回都市,意味他極可能替兒子弄到房子。

不幸的古漢,不但沒收回帳款,住在外地那晚遇到驚天動地的大地震,雖僥倖獲救,卻喪失了記憶。

地震倖存者。圖為汶川地震倖存者,取自武漢晚報
地震倖存者。圖為汶川地震倖存者,取自武漢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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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新的古漢在中共市政府的政策下,與其他地震中喪偶、失去父母的孩子,展開極具創意的相親行動。官方認為若要醫治災難後存活者的心理創傷,最好的方法莫過於讓他們立刻進入新的生活,且災民在一起,更能安撫彼此的心靈。就這樣古漢和一名喪夫的女子結婚,領養了地震孤兒。

新的工作、新的家庭,不知從何而來的古漢,倒是清楚該往何處去,每天和大多數正常人一樣上下班,生活平靜。直到某天下班時經過一家餐廳,見到店員圍在桌子前包餃子,這個畫面太熟悉,讓古漢逐漸恢復記憶。

包餃子對北方人而言,除了食物之外,更意味家族的團聚,尤其過農曆年,餃子得由全家人一起包。因此古漢透過餃子,想起過去的生活、過去的家人。

這天沒有返家,恢復記憶的古漢上了火車,回到熟悉的故鄉,回到以前的家門前。按了門鈴,意外的,應門的不是以前的妻子,而是,以前的,兒子。

〈活著真好〉——時報文化出版哈金《新郎》短篇小說集。
〈活著真好〉——時報文化出版哈金《新郎》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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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故事透過兒子說出,原來地震發生後,廠方設法尋找失蹤的古漢,經過多年努力,最後認定古漢死亡,一切隨之改變,由於古漢因公殉職,他工廠裡多出來的缺,優先分給在外地的女兒,至於他居住的「公房」也由兒子優先「繼承」。這樣,兒子解決房事,順利娶了女友;女兒有了工作,如願地將戶口遷回都市。但如果發現古漢未死呢?

那晚古漢坐在兒子房子的沙發上面對黑夜,他有很多很多新的問題得思考。

小說該如何結局,被作者一傢伙扔到讀者頭上:古漢怎麼辦才好?

1.反諷。活著真好,真的好嗎?死而復活的古漢若留在原來的家,立即成為工廠裡同事、家裡妻子兒子與女兒的麻煩,一旦認定古漢「復活」,他勢必得重回工廠上班,他的女兒會不會因此必須重返鄉下?兒子得交出房子?而古漢新的妻子、新的孩子、新的家,全當一場誤會?

2.若他忘記過去,接受新的人生,平平淡淡繼續餘生,不必憂心於能否升為副廠長、不必擔心兒子的房事婚事、不必擔心怎麼把女兒從鄉下調回都市。「回到」新家,所有的煩惱即使不會無聲無息地消失,至少兩個家現有的平靜不至於被打亂。

忘記過去,活在當下吧。

當然還有第三種選擇,印度小說家Ruskin Bond(1934--)在短篇小說〈德歐里的夜車〉裡,講述一個大學生某次經過幾乎沒人上下車的冷清德歐里車站,見到賣籃子的女孩,為她著迷,可是車子只停十分鐘,以後他每次經過德歐里站便和女孩相聚十分鐘,直到有天女孩不再出現。

之後,他利用停車的十分鐘到處打聽女孩的下落,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故事的結尾:

「我不曾再在德歐里停留,卻盡可能經常地經過那兒。」

人遇到「失去」,想的是挽回,若用懷念的方式挽回,要容易得多。

另外一種釋出苦難的方式,美國作家艾朵拉.維帝的短篇〈一則新聞〉也談到苦難。故事大意是一對很道地的鄉下夫妻,丈夫經常使用暴力,但還不致於到重傷害的地步,妻子不敢反抗,但內心中難免怨恨。

妻子常搭便車到附近走走,這天她買東西,用報紙包回來,報上寫著一則新聞,和她同名同姓的一個女人被丈夫開槍射傷,她因而把情轉移到新聞上,還把新聞給丈夫看。當然那是另一個州的同名同姓女人,可是反映出妻子的心情。

透過比較,妻子表現出她內心的懼怕,也因為這則新聞和自己處境的比較之下,使她的懼怕顯得不那麼嚴重了。

關於痛苦的比較,最棒的是193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義大利的路易吉.皮藍德婁寫的短篇〈戰爭〉:

背景是一次大戰,義大利火車的二等車廂擠滿人,其中一個婦人不停地哭,一旁的丈夫向周圍的乘客解釋說,他們的寶貝兒子即將上戰場,他們趕著去送行,妻子捨不得,才哭不停。

本來以為這番能贏得同情,不料另一名乘客說,他的兒子在戰爭第一天就上戰場,負傷兩次回家,可是又回前線了。又有人說,他的兩個兒子和三個姪子都在戰場。

這時候哭泣女人的丈夫急著解釋:我們只有一個兒子。

這個解釋惹來糾正:父親的愛不像麵包,可以切成好幾塊分給每個兒子,父愛是全心全意對待每個兒子的,所以有兩個兒子的父親和只有一個兒子的父親比較,他的痛苦是成倍,而非減半。

最後,一個老人說他的兒子戰死沙場前寫來家書,將以無所遺憾的心情報國。

這時一直哭哭啼啼的婦人早已止住哭泣,插嘴問:你兒子真死了?

老人經過掙扎,拿出手帕嚎啕大哭。

這個故事是悲傷的比較,誰比較痛苦?誰的痛苦值得同情?壓抑多時的喪子老人終於爆發出情緒,每個失去兒子的父親,痛苦是相同的,是無法比較的。但,婦人聽到別人兒子的遭遇,的確逐漸不再可憐自己。

美國作家約翰.契佛寫的短篇〈自我矯治〉是另一種選擇:

吵過架,當妻子帶著孩子離家後,男人有兩種感覺,第一個是他曾和這個女的離過婚,雖復合,如果再吵翻,可能無力挽救,他頗沮喪。第二個感覺是輕鬆──嘿嘿,很多男人有過類似經驗,或至少我有過類似的輕鬆──既然老婆離家出走,怎麼收拾善後還不知道,但至少在接下來的夏天他可以專心忙他的工作,不必愛那個女人的牽制。

男人以這種心情矯治他的失落,但顯然進行得沒有想像的那麼好,先是疑神疑鬼總覺得有個男人窺視他的生活,他想抓住這男的,卻一直抓不到,總算在火車站上遇到時,卻找不出對方的可疑之處。接著他情緒失控,一度在街上想央求某個漂亮女人讓他握住她的腳踝。

在混亂的日子中,終於他等到一通電話,妻子哭著打來,說孩子發燒。男人二話不說,天亮就趕去妻兒所住的地方。

這樣子,結束了男人的矯治時期,也結束了他的逃避,他徹底明白,長期的婚姻生活使他無法面對孤獨,便別說自我的心理治療。

認命不是種最好的選擇,卻是最簡單的選擇。〈活著真好〉裡的古漢若能選擇認命,回到唐山那個陌生的新家庭,能解決掉多少麻煩呀。

如何處理災難後的悲痛?強迫自己忘記那段日子?當然不可能,可是終究不能停在那裡不跳出來。選擇,若讓我選擇,「不曾在德歐里停留,卻盡可能經常地經過那兒」吧。



作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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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立

輔大日語系畢業,曾任記者、編輯,目前專務寫作。

最新作品,小說有《鄭成功密碼》、《張大千與張學良的晚宴》、《戰爭之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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