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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小品/那些努力都是公平的

2019-10-09 06:00運動筆記 April Chu

還沒跑步前,有好多時間讀小說。無意間讀了「強風吹拂」,然後隔年初看了箱根驛傳的轉播,加上一些其他小小促動因素,總之,水到渠成的,運動的緣分,從游泳,換成跑步。

後段疲倦的全馬當然很痛苦,看不出自己進步與否的練習也不免令人沮喪,但就算包含這些(其實總能恢復重來的)不佳部份,我也不討厭跑步。

但即使從來沒有因為想跑快而辛苦吃課表,喜歡穩定、少變、重複但能持續向前的金牛座個性又那麼適合長跑,也開開心心認識好多暖心跑友,卻心裡始終有隨時高掛跑鞋的心理準備,總覺自己沒有和跑步這件事心靈相通。

常見關於跑步的hashtag 強壯威武震耳欲聾,但我沒有被觸電過。

#跑就對了 (但吃就對了,做就對了,人生有種種好好活著就對了的事,為什麼非跑步不可?)

#變得更強  (但到底什麼是變強?是更快、更遠,還是更持續練習?我覺得每天可以煮不同晚餐菜單的媽媽在強這件事上更完勝!持續又有變化,勞心且勞力!而我身邊這樣的媽媽還真不少!)

結果,啼笑皆非的,正是因為參不透,所以我還跑著。想到自己極喜歡的兩位小說家,村上春樹與Lawrence Block都是熱衷投入長跑甚至超馬、三鐵的作家,我但願有幸能領略,關於跑步,他們想說的是?

事後回想起來,2019年東京馬+名古屋女子馬連續中籤,是馬拉松之神在給機會吧。已經給了我適合長跑的內在個性和外在身型,偏跑者初心一直不到位;大神無奈,於是送我站上跑者的夢想賽道,願我的跑步夢想,櫻雨春光中乍現。

今年一月初的新竹馬,跑到了那時心中的理想時限內,4h19m PB達成,但,

新竹馬有教練無停陪跑,送水遞膠,東馬則要自己照顧自己(負一分),

新竹馬後,ITBS在兩次半馬練習至18K時都發作了(再負一分),

可我一~二月仍持續練跑,到二月下旬已經不管覺得多勞累程度去跑10K都能保住六分速以內(正一分),

把心裡種種加加減減一起衡量,著實難預言對於東馬的目標成績。加上原訂賽前兩週要增加睡眠時間的計畫,因生活種種忙碌沒能執行,更別說最後還做了,趁228連假,熬夜整晚到隔日中午,完成月底結帳工作才出國的決定。但也拜連續工作30小時之賜,突然看懂(不過是)持續五小時跑步完賽全馬,應非難事!

賽前五天,不經意的聊天場合,熟知一切狀況的好友突然淡定說:「我認為你東馬一定會跑出不可思議的好成績。」#不可思議 四個字,突然像平安夜聖誕樹頂那顆星星,在我心中點亮,閃閃發光;我想摘下它,也想(為)好友成真他的預言。

3/1晚上抵達羽田機場,京急電鐵轉大江戶線直達市區,鑽出地鐵站上到地面那一刻起,就覺得東京冷、很冷、非常冷。我不耐寒,冷起來會直接理智斷線對天生氣。但也許因為一開始就直切入受不了的冷,真正賽事那天,反而無所謂了。

天氣預報3/3當天將是攝氏6-7度,甚至更低溫的冷雨天,超過經驗範圍無法想像體感。穿上我僅有最厚的耐寒長袖跑服和好友相贈的防風背心,往好處想,雨天不易覺得渴,可節省進站補水時間?

賽事當天一出門就飄細雨了。身邊一起走往相同寄物區的朋友非常沈默。上場重要賽事他飽受雨天濕鞋起水泡之痛,這場東馬他心懷目標時間,卻又再次碰上雨天。心知他必然不安緊張,但一樣慌張焦慮的我什麼鼓勵話都說不出,畢竟即使做了再多準備,不到完賽那刻,沒人知道我們將遇上什麼。

寄物後互相說了聲「加油,不要擔心(彼此)」,連賽後相約地點都沒講好就匆匆分開,我趕著去排廁所,他決定先卡位熱身。原本擔心雨衣悶熱,又袖口處會卡水變沈重,不是很想穿,直到加入廁所前人龍,看到幾乎所有人都套了雨衣,我才決定穿上。為了擋雨,連墨鏡也戴上。

站進H起跑區,已經在最後段,空間不大只能原地伸展,意外地不覺得有多冷!!!

聽不懂的大會廣播,身邊各國語言夾雜,音樂聲、歡呼聲,忘記那段等待時間我有緊張嗎?記得還抬頭望向周遭高樓陽台上的少數觀眾,心想如果和他對到眼,那就是奇蹟,而我需要奇蹟。就要輪到H區起跑了,今天的我,會是什麼狀態呢?可能是長期以來的睡眠不足,每次不到起跑後,都無從知道自己當日體況,今天也一樣,只能祈求一切都好。

通過起點門時,地上已經成堆雨衣,正對東京都廳大門的看台上,合唱團員冒雨高聲為我們歌唱著,我心想他們未參賽還這樣淋著雨為我們加油,這真切激勵了我,一定要比他們更努力啊。

第一公里過了,是習慣的速度,而且體感不喘,我安心多了,知道今天是有睡飽的身體,放心去跑吧。一路到10K,緩下坡居多,輕鬆過關。15K迎向雷門跑,對路線景點讚歎之餘,體感也覺還有餘裕。往20K的路上竟意外覺得有點累,覺得每一公里間距拉遠了,但事後看這段並沒有掉速。也是這段路上瞥見教練在對向賽道上迎面而過,那就是整段路上我唯一遇上熟識面孔的時候了。

往30K的路上一路倒數,鼓勵自己已經剩下不到一個半馬距離而且會愈來愈短了。30K左右跑進銀座,既是確認也是立志,就在那時我很明確知道:今天一定能順利完賽的。不過是再一個週間每日練跑的10公里距離,不難的,我想。過30K後,對向出現折返39K的標示,心想,下一次再看到這數字時,就是笑著迎接完賽的時候了,我好想趕快回來。

但往35K折返點的直路上終於出現覺得好遠的體感,也在這段路上失去4:30列車看不到氣球了。35K折返後不停繼續跑著到下一個水站,太冷了,決定發抖著、艱難著拆開能量膠包太浪費時間了,快到了,喝點水就好。非常順利目前為止的時間都在PB標準內,新竹馬最後6K右膝還有咼發作的ITBS小作怪,但今天沒有,今天一切都好,剩下的路只要一直跑就好了,#不可思議 的目標應該達不成,但可以小小破PB吧,我想。直到39這數字如約再度進入視線內時,我真的很開心,快要完成了,我跟自己的約定。

左轉丸之內通,最後一公里的「1」出現,雖然還看不見終點門,但我決心不要察覺總是會覺得的「最後一公里好遠」的心情,跟自己說,不過就是再一公里,今天我已經跑了好多好多的一公里,這公里不可能會更長或更遠,跑完就好了。擔心石板路溼滑,雖然實際跑起來不覺得,但還是低頭緊盯著路面跑。也可能真的累到沒什麼力氣抬頭挺胸了。餘光只見身邊跑者紛紛不斷加速刷過我,但我無法更努力了,前面路段多數時候都覺得自己追過人群,現在是今天第一次覺得自己被超越,追不上。

過終點,看到大會顯示時間,我掩飾不了有多錯愕,#即使有著完美的前35K速度,差一分多鐘,終究沒有破PB。到底怎麼了啊最後?

直到寫文章的現在,我還記得賽前去expo領物那天的陽光,記得當天賽道上教練專注的表情,記得完賽後更衣帳篷內我發抖到無法動作,記得當天回去民宿窩進浴缸時有多溫暖,記得隔天撐傘去拜訪日本辦公室的雨有多濕冷,記得一週後名古屋賽道後段,跑鞋全濕的沈重感,但我完全不記得,東京馬賽道上多冷多濕。

多冷多濕多難跑,失溫抽筋水泡,都是我從別人文章讀來的,原來我們這麼辛苦!?

前21K,約2h02m完成,之後直到33K,略降至6‘05-6’10/KM ,難以想像的是34-37K,整整四公里都跑著6‘32這速度,雖說不快,但在後段能持續一秒不差定速跑,教練說:那就是身體累了之後的意志力展現。是嗎?我的意志力?

37.5K的水站後,就一路下滑到6‘50比新竹馬更慢的速度了,在這最後五公里(不可置信)花了近50分鐘,終致失去了PB。

但我換來了,42.195K的全神貫注,跑馬至今最冷最雨最陌生的一場,但是我只讓跑步這件事擁有了我。也是第一次,沒人陪,靠自己,全程跑完。之前一直沒能克服的半途停走,終於在東京馬和下一週的名古屋馬,破關成功。終於覺得自己是個全馬跑者了。

七天後,3/10名古屋馬順利完賽,比東馬多了五分鐘,但我還是好開心好開心。

第一次連週馬攻克。沒有掉出曾經的魔王關4h30m,已經非常滿意。

#十馬達成

馬拉松大神到底給了我什麼答案?

覺得往上站了一階,一切開闊起來,不只是跑步,也包括人生其他。先是那些常和別人比較的各種數據啊突然都能輕鬆放下了,從此,「看見自己的進步」這件事百分百佔盡我的注意力。

然後,心甘情願。那些本質上站在偷懶人性相反邊的訓練辛苦,從此當我去做時,很明確直接就能和「一切是為自己」相連結。

你笑說這些不過老調重談。是,沒錯。寫著一樣的字,之前像是抄人文章,說著似懂非懂但絕對不出錯的話,但現在是深刻體會過了那文字在自己身上實現力量的魅力。

實力在破三界限的跑友前輩曾經鼓勵我,說他也是像我一樣,一點一滴靠練習累積起來的,叫我不達標也不要灰心。那時我不信,覺得一定有「他的身體比我更適合跑步」或「我從小就運動白癡,走路常跌倒」或「他先天會跑」這種贏在起跑線上的事,但這次之後,我體會到重點不是別人先天勝過我什麼,而是那一點一滴的努力。經過時間未知,成就因人而異,唯有那點滴累積的過程非常公平的,總有一天,它會靜靜陪你撐過一場大困難,源源不絕提供你必要的力氣,令你有信心知道這些困難終會被闖越並拋在身後。

我還會繼續跑嗎?會啊。

並不是非為了什麼而跑,而是更順其自然的跑,也可能回頭花多一點時間游泳,也可能撥些時間重拾小說,也可能會更分心回家煮飯,我不會再苦問人為什麼要跑步,因為我和它,風雨過後,已成摯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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