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穎／當你分不清哪張是真的：餐飲界的AI危機與真實防線

去年8月，Uber Eats宣布導入多項AI應用，其中包括以AI生成背景與細節，重構店家上傳餐點照的「強化餐點圖片」功能。台灣Uber Eats雖尚未導入該功能，市場上卻早有相關服務，餐廳也能使用AI圖片作為餐點照，近來便有許多消費者發現相關案例，引起討論。無獨有偶，美國的Forkable平台也開始升級AI功能，但卻發生平台未經餐廳同意，便擅自以AI重製圖替代真實照片的事件，引起業者抗議。

外送平台宣稱，推出AI強化餐點圖片功能，是協助業者增加點擊率，但無論是台灣還是歐美的消費者，皆對AI餐點圖片感到反感。認為「看起來很假」、「降低食慾」，並表示「點餐就是想要知道吃下肚的東西真正是長什麼樣子」；使用AI生成餐點圖片的店家也被認為沒有誠意，「讓人懷疑到底實物是不堪到什麼程度」。

先不論AI餐點圖片可能的法律責任，它令人反感的原因，除了不真實外，還有「恐怖感」。日本機器人學家森政弘於1970年提出「恐怖谷效應」假說，認為隨著機器人、動畫或玩偶的擬人化程度增加，人類對其情感反應會呈現「增－減－增」的曲線，當擬人化程度極高但又非真人時，好感度會驟降，產生恐怖感；若完全相似，好感度會再度回升。此後類似效應也出現在其他物體上，心理學家與社會學家便曾探討食物的恐怖谷效應。食物與生活息息相關，若熟悉卻顯得怪異，會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Uber Eats曾揭露，吸引人的餐點圖片不僅能提升點擊率，也有效增加訂單量。雖然目前AI生成的圖片效果不佳，但若有一天，AI圖片跨越了恐怖谷、與真實完全無異，或消費者沒有判斷真實與否的能力，反而覺得「巧奪天工」呢？2023年，美國奧斯汀便出現了一家圖片、文案全為電腦生成的虛擬餐廳Ethos ATX，其Instagram帳號受到瘋狂追捧，許多人完全不知道圖片中的食物並非真實。其可頌動物系列，更每每吸引不少人留言追問店址，或tag自己的甜點師朋友，要求他們「也做一個」。



無論圖片跨越恐怖谷與否，外送平台的餐點最終須交由消費者檢驗；但像Ethos那樣的餐廳，即使提供訂位機制，卻沒有人實地去過，這對世界會造成具體危害嗎？虛擬餐廳或許只是欺騙眼球，前陣子「Bloomberg」則報導了內容創作者生存空間被AI侵蝕的案例。由於Google推出AI摘要功能，由此生成的食譜已經開始取代真實食譜，讓創作者的網頁點擊率大幅下降。許多人認為，創作者被取代就表示沒有具備與時俱進的能力，但AI生成的內容東拼西湊、充滿謬誤，不僅抹消了創作者的姓名，更扭曲了大眾對食物的認知。照著錯誤食譜製作餐點，浪費時間金錢不說，還可能毀掉重要時刻。

Instagram的CEO Adam Mosseri今年1月1日發表長文，認為我們即將從「預設為真」轉換為「預設為疑」的時代，「真實性」已成為稀缺資源，有瑕疵但具真實感的內容更引人注目。此話不假，但他提出「成功的創作者將是那些無論是否採用新技術，都能保持自身真實性的人」的冠冕堂皇說法，卻被留言戳破，因為Meta正是放任AI生成內容氾濫、侵害原創者權益的集團。前述Ethos餐廳，便是在Instagram上取得巨大流量。平台表面提供指引，實際卻是問題製造者，同時又壟斷資訊傳播，使問題更加複雜難解。

我們已進入AI生成內容氾濫的世界，要對抗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惰性、要增進的也不僅是媒體識讀力，更包括如何突破看似自由、實則充滿預設的平台。在AI時代打造真實防線，或許不是仰賴規模宏大的行動，而是在真實世界裡，建立真實人際連結：支持使用真實照片的店家、走進真實的餐廳與人交談、記錄家人的食譜…舉動看似微小，卻可能長久且充滿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