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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中/移動中的未爆彈

日前發生在東京的電車意外,再度帶給日本社會極大震撼。圖/張維中提供
日前發生在東京的電車意外,再度帶給日本社會極大震撼。圖/張維中提供

剛搬來日本的第一年,住在埼玉縣的戶田公園站附近,那裡只有一條電車線通過,就是在首都圈內鼎鼎有名的埼京線。何以有名呢?因為只要一提到埼京線,許多人就會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對我說:「癡漢特別多。」癡漢指的是色情狂、鹹豬手,會趁著車廂內人擠人的時候偷吃旁人豆腐。對女性乘客來說,每一次在尖峰時段搭乘埼京線都很提心吊膽。那時候恐怕大家都認為,搭電車時最容易發生的危險事件,除了意外失足掉進軌道上以外,大概就是遇上癡漢了吧。

不過其實比起電車癡漢來說,東京的大眾運輸工具一直有個揮不去的巨大夢靨,遠比癡漢更危險,傷害力也更廣的,就是發生在一九九五年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由奧姆真理教徒犯下的恐攻,當時造成十三人死亡,六千三百多人受傷,帶給當時的日本社會極大震撼。自此,東京人總有個隱憂,覺得類似的事件要是再發生也不意外。

然而,我覺得奇怪的是,總擅長防災演練的日本人,在這事件經過了許多年後,並沒有做出什麼具體的防範對策。萬一再發生毒氣攻擊時,車站裡依然沒有可派上用場的救難工具。有的只是在新聞上看見,每一年例行舉辦的哀悼追思。倒是過去幾年常去首爾旅行,在那裡的地鐵站月台上,總會見到設置著救難用的防毒、防煙面罩。明明東京曾經確實發生過毒氣恐攻,迄今卻沒做到這一點,始終令我匪夷所思。

今年萬聖節當天,京王線電車上發生一起隨機殺人事件。二十四歲的嫌犯扮裝成漫威電影系列中的小丑,他有預謀性的犯案,不僅刺傷了乘客,還造成十六人受傷,甚至縱火。電車上濃煙密布,乘客驚恐竄逃的畫面流傳到網路上,有如驚悚片的情節,令人毛骨悚然。可能只差幾分鐘,或是換個發生地點,你我都有可能不是局外人。

二十四歲嫌犯被捕後,號稱是想要被判死刑而犯案,並且坦承模仿八月時在小田急電車上發生的另一起隨機殺人案。而那起事件,三十六歲的嫌犯曾說他痛恨看到幸福的女性,還表示入監服刑是從小的夢想。在萬聖節事件過後,短短一周內,日本又發生兩起電車安全事故。有人在地鐵東西線車廂內亮出刀刃,恐嚇與其發生口角的陌生乘客;有人在九州新幹線列車上引火,說是模仿萬聖節的京王線殺傷事件。

新幹線上自從二○一八年發生第一樁隨機殺人案以後,都已在車廂內加裝監視器,不過一般的電車和地鐵則無,因此在緊急事件發生時,司機和遠端行控中心很難及時掌握車內狀況。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監視系統,頂多只能蒐證紀錄或事發後應變而已,若真有人預謀犯案,在行走的密室裡,人員擁擠的車廂中,恐怕也是防不勝防。

社會結構的形成,是一個最大公約數。我們在這個大多數人認定的結構中,去適應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規則,然後在社會化過程中,做個所謂循規蹈矩的人。然而,總有人在這個不盡然健全的體制中,被視為不符合社會的期望。在那其中,有些人能自我解套,不在意他人的定義,重新找到自我的價值;有些人卻在不公義的情緒中,逐漸滋生了嫉妒、仇恨與報復。在大街上,在電車中,在每一個與你我錯身的剎那,他們成為一枚枚行動中的未爆彈。他們或許也不願引爆,只是生命中等不到一個拆彈專家,用他們終於感覺到被愛、被在乎的方式,拆解爆與未爆,那條千鈞一髮的引線。

車廂 日本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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