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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大筠/臺灣外省第三代的眷村食鄉愁 蒸蛋拌飯

沒有食物比得上小時後清晨、奶奶為我蒸的一碗蒸蛋拌飯。圖/宗大筠提供
沒有食物比得上小時後清晨、奶奶為我蒸的一碗蒸蛋拌飯。圖/宗大筠提供

沒有食物比得上小時後清晨、奶奶為我蒸的一碗蒸蛋拌飯。

眷村裡的童年,很長時間我是與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的。一層樓的矮平房,狹長直通,在現代房舍中已經少見。大門沒入夜睡覺前是不關的,入大門是一坪的儲物空間,推開一道木紗門進入廳堂,客廳與飯堂連成一氣;過一門檻,裡頭是睡房,晚上與爺爺奶奶總在偌大的硬木床上睡覺。那時的眷村,總還有防空洞,我出生後,早已無戰事,倒成了家家戶戶清洗衣物、挑菜淘米的地方。再後,就是家的核心─廚房。

國小三年級前的歲月,我就是在這樣的房舍中長成的。奔跑在眷村中的柏油路上,躲在大樹下與奶奶揮著扇子乘涼,端坐在家裡大理石木椅上看著睡前的《凡爾賽的玫瑰》,跑到村中的廣場盯著蓮花池裡等著死在裡頭的女水鬼現身……

最想念的食物,並非高級餐廳裡的一口美食、不是熟成多少個月的牛排、不是一支數萬的美酒,而是那孩提時那早起時,奶奶一句「早飯想吃什麼啊?」我毫不猶豫回答的「蒸蛋拌飯」。

一只大碗,打進兩顆蛋,切一些蔥花丟入,一勺鹽,一尖味精,四個半顆蛋殼裝的水,每天早上,奶奶就是這樣準備的。拿筷子熟練的攪打,「噠噠噠噠」,亮快的攪拌聲,是每天早上最喜歡的聲音。逃難來台灣後,奶奶從住在大宅院裡的富貴千金變成低矮平房下養活一家大小的少婦;過往不曾下廚的女人、奶媽帶大的女子、在家請私塾老師上課的千金,到了台灣,什麼活都得自己幹,什麼菜都得自己燒。那噠噠的筷子聲,有沒有怨懟、有沒有哀愁,年幼的我不曉得。

碗裡的蛋液已經調好,揭開鍋蓋,大炒鍋裡水已蒸騰。奶奶放上蒸架,擱上大碗,蓋上鍋蓋。「筠啊,記得要放一支筷子,不要蓋嚴。」奶奶每次做,每次說,她說,這樣的蒸蛋蒸出來,才會漂亮。「什麼事情都蓋得嚴絲合縫的,氣都吐不出來,會把東西悶壞的。」在奶奶腰旁的我聽不懂,諾諾地只有點頭。

漱嘴洗臉完,蒸蛋將好,奶奶總會喚我:「要打開囉,把小板凳搬來!」站在小板凳上,奶奶右手護著我、左手揭開鍋蓋。「嘩~」蒸氣騰騰,散去後,一碗鵝黃樸實的蒸蛋,就在面前了。淋上小磨香油是我們家的習慣,盛一碗飯,拌著吃,一口一口難停,還特別喜歡沉積在碗底的蛋白塊。每天每天的早上都是如此,我卻也從未膩過。

甫至台灣的眷戶們,從過往雞蛋、米飯、麵粉都是配給,到自力更生、經營餐館、雜貨鋪,將中國就有的手藝帶來台灣,逐漸不再需要政府養活的時代,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粗茶淡飯。「毋忘在莒」、「反攻大陸」,這些話兒在他們心中是基石,是回家的召喚,是人生的印記,就算時代再怎麼流變,這些支持著他們撐過民國四十年代的記憶,如何割捨?

用蒸蛋拌飯養活我的奶奶,戲劇性地在100年5月24日下午5點24分離世,已9載。宗法玉華,這個冠著夫姓的女子,靠著一碗蒸蛋,與一句「不要蓋嚴」,養成了我這個在她離世後把自己關得嚴不透風的男人,我想,她老人家在天之靈,一定氣壞了吧。

眷村 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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