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力俊／美國政治的「軟性分手」說

在川普輸掉二○二○年大選到他的支持者衝擊國會大廈的幾周裡，保守派廣播名嘴拉什．林博曾對數百萬聽眾宣稱：「我們正在走向分裂。這種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觀、政府理念、事務管理理念不可能和平共處。」

廿個月後，就在ＦＢＩ在海湖莊園查獲一百多份帶有機密標記的文件當天，紐時報導稱，「推特上提及『內戰』的貼文在短短幾個小時內飆升了近卅倍」。自二○二一年以來，多項民意調查顯示，約三分之一美國人認為，未來十年可能爆發內戰。

美國作家庫爾特．安德森於紐時撰文，他以婚姻瀕臨破裂比喻美國政治現狀，提出「美國尚未正式分裂，卻已進入事實上的軟性分離」之說，讀來生動、有警醒力，也確實抓住當代美國政治的一項重要變化。

安德森最重要的觀察，是美國的分裂已不只是選舉時的相互攻訐，而逐漸形成不同州之間的「平行治理體系」：共和黨執政州抵制民主黨主政時的聯邦槍枝、移民及環境政策；民主黨執政州則抵制共和黨主政時的聯邦移民、墮胎、疫苗及氣候政策。同黨州政府結成聯盟，以訴訟、行政合作及政策協調對抗白宮。聯邦政府也可能依州的政治立場，差別分配經費或執行政策。但應注意，紅藍的對抗並非在性質與程度上完全對稱；依法尋求司法救濟，與否認選舉結果或按政治忠誠分配國家資源，對憲政秩序造成的危害並不相同。

這確實比一般所說的「政治極化」更進一步。極化主要是人民意見分歧；「軟性分裂」則表示分歧已經制度化、地域化，州政府開始把聯邦政府視為需要防範甚至抵制的外部力量。

從建國之初，美國就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各州既要維護自身利益與地方自主，又要作為一個整體共同行動。

以史為鑑，十九世紀上半葉，南方各州以州權為由捍衛奴隸制度；隨著南北利益與價值衝突日益尖銳，歷屆政府雖曾透過妥協維持聯邦，卻始終無法解決奴隸制這項根本矛盾，終於導致內戰。如今，川普總統屢次表示將優待支持他的州與城市，並懲罰他所認定的「不忠」地區。這種把聯邦資源與政治忠誠相連結的做法，勢必進一步侵蝕聯邦共同體。

安德森早在二○二二年即曾提出「協議分手」的構想，但這一設想低估了美國幅員遼闊、人口構成複雜，以及眾多聯邦議題難以切割的現實。近期以不幸婚姻描述美國的軟性分離，較為中肯。然而美國的紅藍分歧並非沿著清楚的地理或民族邊界分布，而是深入各州、各城市乃至許多家庭；即使形式上分家，衝突也不會因此消失。

美國尚未瀕臨正式解體，卻已出現若干「軟性分離」的徵兆。真正值得憂慮的不是紅州與藍州政策不同，而是雙方逐漸不再承認共同規則，不再把對方視為可以輪替執政的合法競爭者。

值得台灣借鑑的是：建立透明、公式化的中央補助款分配制度；重大制度改革尋求跨黨派協商；強化司法、文官與選務機關的政治中立；避免把反對黨支持者描述成國家的敵人；改善選舉制度與媒體環境，降低「贏者全拿」的心態。這些都是值得優先採取的制度性處方。（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