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宙／當我們還在數登陸艇時

國防部在八月底送交立法院的中共軍力報告，再次確認了一個大家早已熟悉的結論：共軍現階段要同時達成多點登陸與制空制海，能力仍顯不足。這句話幾乎年年出現，也年年被媒體標題化，成為一種集體安心的儀式。但這份報告真正該讓我們警覺的，恐怕不是「登陸還沒準備好」，而是我們評估威脅的尺，可能還停留在上個世代的戰爭想像裡。

報告其實已經鋪陳了三個面向：聯合封控、跨海投送轉型、以及低軌衛星與電子對抗支援的戰場升級。這三者合起來描繪的，是一個遠比「搶灘登陸」複雜得多的作戰體系：封鎖航道、飽和飛彈打擊、無人機空中滲透、資訊與認知作戰、外離島的有限奪取。這些手段任何一項單獨使用，都可能在不動用一兵一卒登島的情況下，讓台灣陷入癱瘓或被迫政治屈服。

然而報告的結論卻收斂回一個熟悉的答案：登陸能力不足。這種敘事結構本身就值得商榷，如果威脅早已體系化、不再局限於搶灘作戰，那麼「還沒有能力登陸」根本不該是安全與否的判準。用諾曼第式的大規模搶灘戰是否成功，來衡量台灣是否安全，等於用錯了整個評估框架。

報告同時將「二○三○年至二○三五年整備完成」與「現階段能力不足」並列，這種寫法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線性進度條的直覺：共軍還在補課，補完之日才是風險升高之時。但這個直覺本身就是危險的。封鎖、飛彈打擊、資訊戰、有限奪島，這些能力並不需要等待兩棲登陸能力「總體完工」才能個別投入使用；它們可以提前、獨立、且分階段地被實戰化。換句話說，真正的風險曲線很可能早已進入可操作區間，而不是一條溫和爬升、直到二○三五年才觸頂的直線。

這種思維慣性並非無跡可尋。國軍的建軍規畫、預算編列、乃至漢光演習的想定，長期以反登陸作戰為核心敘事。這樣的敘事有其歷史淵源，也有現實的組織誘因：戰車、岸置飛彈、反艦火力，都是具體、可視化、容易在立法院獲得支持的軍購項目；相形之下，投資在應對混合式封鎖韌性、資訊戰防禦、關鍵基礎設施備援上的能力建設，抽象、分散、難以量化成果，自然也更難說服預算審查者埋單。我們必須誠實面對一個可能性：報告用來安撫民眾與國會的「登陸能力不足」，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對既有建軍投資邏輯的自我確認。

如果解放軍真正的戰略選項是封鎖加癱瘓加認知作戰，而不是搶灘登島，那麼我們該問的問題就不該是「共軍幾年後能登陸台灣」，而是：台灣的能源與糧食儲備能撐過多長的封鎖？指管系統與關鍵基礎設施在飽和飛彈打擊下的存活率如何？社會在高強度認知作戰下的抗壓韌性又有多少？這些問題，遠比「登陸艇夠不夠、搶灘技術成不成熟」更貼近我們真正會面對的戰爭型態。

國防部的報告在技術細節上誠實，也並非刻意誤導。但一份報告的敘事重心，往往決定了社會與國會關注的方向。當「登陸能力不足」持續被當作最終結論來安撫大眾，我們可能正在錯過真正該準備的那場戰爭：一場不必然需要共軍踏上台灣土地，就足以讓台灣屈服的戰爭。（作者為國安局前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