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冲／滄桑閱盡 諍言切直

二○二六真是特別的一年，倒不僅是因為美軍入侵他國再停停打打，也不全因川普介入ＦＩＦＡ裁判後又大鬧頒獎台，更因為美國正值建國二五○年，恰好又巧逢川普八十大壽，白宮耗費十九億台幣打造格鬥角力鐵籠…難怪川普近日對白宮記者協會表示：When I leave, you'll all go bankrupt，沒他，還真無聊，還真沒新聞！

五月間，紐約時報一度有意邀請川普提供八十感言，川老的答覆竟是：I feel the same as I did fifty years ago（我感覺與五十年前一樣），老編啼笑皆非之餘，乃別出心裁，邀請六位年逾八十的名流，提供各自歷盡滄桑的八十感言，取代總統的狂言，以免尷尬。順便也請名流對川普提出建言，不粉飾太平、不阿諛奉承，而是希望能別開生面、不落俗套。

人既已逾八十，想必在八十前後，對自己的一生早有所回顧，對事情也早有定見。例如葛萊美終身成就獎的得主Dionne Warwick，就簡潔感謝能活到八十（have been blessed to make it to 80），對川普則期許從此像個正常人（Start acting like he is 80），言外之意，川普一直不夠成熟！高齡九十二的女權先驅也是婦女媒體中心創辦人Gloria Steinem對川普只有一個字的建議：Resign！金像獎影帝Robert De Niro除自我期許外，則根本連一個字都不屑提供。

在受訪者中，最具代表性的，應是曾獲諾貝爾文學獎，也是葛萊美獎最佳歌手、作詞作曲家的巴布狄倫（Bob Dylan）。本基金於二○二○年曾發表「當盧梭遇到巴布狄倫」一文，引述奧斯卡得獎名曲Things have changed的歌詞，談new social contract（新社會契約）的崛起，顯然不諱言對狄倫的推崇與肯定。但是在二○一六年乍聞瑞典皇家學院將文學獎頒發予作詞作曲家時，一時也還不能適應歌詞也是文學的觀念。這次在八十感言中，又再一次感受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功力。

狄倫告訴紐約時報：八十歲最美好的地方，就是一路追著你跑的時鐘，終於追不上你了！言外之意，你終於超越時間，你不再被時間所困（you outlive the clocks），人生昇華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境界；狄倫又寫：你從凡事皆可掌控的謊言中得到解脫（It's freedom from that lie that anything was ever under control），更是一語道破。的確，人類一輩子常常在自欺欺人，以為諸事在握。綜合兩句話，正與孔子論語中「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不謀而合，表達圓融順心卻又自然符合法度的境界。一位成熟老人終於擺脫俗套的欣喜，溢於言表。

在報端，狄倫似乎並未給川普任何建言，但事實上狄倫的每句話都是在告誡川普，既然年齡已經超凡，又何必還受以往俗念所羈絆，The worst thing about being 80 is that you still want to say yes to everything（不甘寂寞），川普對斷離捨似乎還需再思量。宋朝辛棄疾嘗謂：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古人早知自然演化的肌少症，其實就在提示知所進退。人體可以衰老，但心智仍可進步，然而心智繼續的成長，並不意謂在財富、權勢甚至領土的當然擴張。川普不懂孔子的不逾矩，也很難期待他參透巴布狄倫的言外之意了。

有一點我不能理解，在八十歲的好事方面，巴布狄倫說：You're an old king from some vanishing country（你像某個消逝國度內年邁的國王），意思應該是一切已難掌控甚至已經失控，但我資質駑鈍，到底是哪個國家將要消逝、哪位國王已經年邁呢？（作者為財團法人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