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翠玲／新德里金磚峰會的三道關卡

第十八屆金磚峰會將於九月十二至十三日在印度首都新德里登場。過去三年，金磚從五國擴大為十一個成員，國際能見度與政治分量明顯上升，成員國間的利益與立場也更加多元而分歧。新德里峰會因而面臨一項更實質的考驗：擴容後的金磚，能否把增加的政治分量轉化為集體行動能力？就此，這場峰會，至少有以下三道關卡。

第一道關卡是政治協調。五月外長會議，伊朗要求譴責美國與以色列的軍事行動，阿聯酋等國有不同考量，會議最終未有聯合聲明，只能由印度發表主席聲明。伊朗與阿聯酋都是金磚成員。這場爭議顯示，金磚擴容不只增加成員數與代表性，也使成員國之間原有的地緣政治矛盾，成為金磚內部必須處理的問題。

金磚不是軍事同盟，各國本無需對戰爭採取相同立場。政治協調的門檻，在於能否就停火、國家主權、平民保護、航行安全與能源供應形成最低限度的共同表述。若峰會只能並列各國主張，金磚只是提供接觸與對話的場合。能在不掩蓋分歧的情況下形成共同宣言，才足以顯示其具有管理內部矛盾的基本能力。

第二道關卡，制度落實。印度已提出強化本幣與跨境支付、中小企業貿易融資、數位公共基礎設施，以及智慧電網與儲能合作，並準備將《金磚經濟夥伴戰略二○三○》提交峰會確認。不過，「研究」、「鼓勵」與「指導原則」仍停留在倡議層次。具體落實至少必須有參與者、時程、資金與責任歸屬。

美以伊戰爭也讓這些合作倡議面臨更直接的檢驗。荷莫茲海峽一旦受阻，能源供應、航運安全、制裁與跨境支付都將受影響。金磚固然無法處理戰爭，但如果其合作機制無法在危機中維持交易、分散供應風險，或降低成員受到的衝擊，所謂制度合作就仍停留於宣示性質。新德里峰會第二道關卡因此不在於再提出多少倡議，而在於其中有多少是真正可運作的。

第三道關卡，關乎印度能否為金磚定出方向。俄羅斯希望藉金磚突破制裁，中國重視擴大在全球南方及國際治理中的影響力。印度則主張改革現有秩序，但不與西方決裂；支持本幣交易與支付互通，反對共同貨幣；參與金磚，也維持與美日澳的四方安全合作。印度路線既不同於俄羅斯的反制裁訴求，也試圖避免由中國主導金磚的發展走向。

然而，美以伊戰爭使印度的平衡外交不易。印度與伊朗、以色列、波灣國家及美國皆有重要往來，任何鮮明選邊都可能損及其他利益。但身為主席國，印度卻不能只以模糊文字迴避爭議，而需將差異收斂為成員可以接受的共同底線，再從中推動少數可行的合作。這也將顯示，印度所主張的「改革、但不決裂」，是否足以成為金磚下一階段的發展方向。

政治協調、制度落實、路線定位，這三道關卡檢驗的，是金磚作為一個日益多元的機制，能否管理分歧、並將合作付諸實踐。若九月峰會避重就輕，也無可執行的制度成果，則金磚擴容至今，仍徒具聲勢。如能在戰爭造成的裂痕下維持最低共識，並推動少數合作落地，金磚未來發展大有可期。新德里峰會將說明，擴容究竟讓金磚成為更有分量的國際力量，還是正造就一個更龐大、卻更難行動的多邊機制。

（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