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沒有「虎師」之後

日前媒體報導，根據中華民國中小學校長協會調查發現，近兩年共有八十九所學校回報教師遭學生攻擊受傷情形，部分教師更出現心理創傷。好友老鄭，廿多年前美國紐約皇后區的中學教員，叫醒班上睡覺的學生，那小伙子一拳打來，老鄭倒地多時；之後趕忙辦退休。咱們這個亞洲民主櫥窗，處處跟美國老大學習，於今卓然有成？其實台灣恐早「青出於藍」，近年學生手持武器攻擊老師者不是沒有。

教育行業難為，令人望之卻步。擁合格證的儲備教師近七萬五千人，任教率僅百分之六十七。薪資低，工作量重，壓力大；除了備課、教課、改作業，其他行政業務也不少，更提心吊膽擔心被告。若學生不禮貌，瞪學生三秒鐘，恐就被指控造成學生心理傷害；制止學生做危險動作，上前拉扯手臂等，也可能被家長提訴訟。因此老師開始「防禦性教學」：管教學生必須先周全考慮有無被「濫訴」的可能，凡事小心謹慎避免受到檢舉或誤解，少做少錯但求自保。

今非昔比，「師道嚴、師道尊」之說，在「去中國化」神主牌的指引之下，已蕩然無存？教師要百般容忍、順從、討好永遠正確的學生及家長？

據媒體「二○二六教師幸福感調查」，教師自評幸福指數僅五十分（滿分一百），約六成教師表示五年內想離開教職。年輕教師的「流職」量可觀，特別是理工科教師，謀得高薪職位的機會大，不少另有高就去也。

七十多年前台北建國中學著名數學老師綽號譚老虎，虎師教過的學生一輩子忘不了他，個個「談虎變色」。虎師要求嚴格：作業規矩，訂出每頁上下左右的空間大小、字體及幾何圖形必須工整、解題條理清楚段落分明、準時交上，違者罰重作；訓斥學生言語刻薄。首次發作業，他說：「班上有一個叫什麼正方的，字寫的不正、圖畫的也不方，罰重作。」

批改作業仔細，點出錯誤，更正後再繳上正確答案。大小考試出三道演算題（從來沒有選擇題），演算中出現任何錯誤，整題沒分。分數只有四種：○、三十三、六十六和一百。

譚老師授課簡單扼要，講完大致內容就批評執政當局：他知識豐富、見地獨特、意氣風發、冷嘲熱諷、用詞犀利，道盡戒嚴時期許多人不敢說的話。有家長向情治單位報告，譚老師受到調查，他面見校長表示：如果自己為學校帶來麻煩，就立即辭職；校長拍胸脯說：別擔心，專心教學就好，你的教學成績非常突出。

上譚老師的課通常陷入緊張恐懼的狀態，如坐針氈。當時有留級制度，過不了老虎關甭想畢業。但從古至今建國中學畢業生大多數學水準不錯。筆者畢業那屆台大電機系錄取本地生四十五人，建中畢業生占十七名；之後的比率也差不多。

踏入社會，發覺虎師的教學方針管用：學數學與一切事物，需步步累積而成；他的作業規定也有用意：漂亮有條理的呈現所知，乃成功的第一步、有錯不給分。半成品如核四電廠，純屬廢料、壓力巨大、處處困難；虎師訓練我們要具備高壓下求生之道，建立數學邏輯，冷靜作判斷、多看多學提升程度，據理力陳、不懼威權、男兒當如是。這樣的老師如今可說幾乎沒有了。許多學生被虎師當掉，但當年草莓族、啃老族、躺平族、嗑藥族、媽寶族等頗為罕見。

（作者為電影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