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元豪／鐵拳救教育

韓劇「鐵拳教育」在台灣爆紅，且讓無數對教育憂心、失望的人們擊節叫好。尤其是這些年來在扭曲的教育制度下，飽受羞辱、無奈的中小學老師，看著「教權保護局」屢屢用鐵腕教訓那些破壞教育的人，更有著大大出氣的爽感。

這部爽劇中，對於那些成天奪命連環訊息轟炸老師的家長，教權局用同樣的雞毛蒜皮小事炸回去，讓他同樣嘗嘗精神虐待；對付上網造謠誹謗老師的學生，教權局踢飛他的手機，查出他造謠並公布結果讓他「社死」並繩之以法；施壓掩蓋自己兒子霸凌行為的政客，被教權局查出弊案，毀掉其政治前途，還丟下一句「你早該好好教育那個臭小子」。少年在學校遭受霸凌，覺得在校的每天都是地獄，教權局督察就一巴掌打飛霸凌者。「如果用說的有用，那就用說的；如果揍一頓才有用，那就揍一頓！」讓多少敢怒不敢言的孩子，以及無力管教制止的老師，霎時熱淚盈眶。

當然，這是戲！悲哀的是，劇中很多的慘事是韓國著名的真實案例，但「解決方法」全屬虛構。而且教權局的作法，本身可能就是災禍的來源。例如在劇情中，只要向它申訴，超級特務們就會發動比國安調查還厲害的調查，並用最積極的方式介入。然而，如果那個奪命連環訊息的媽媽，也向教權局提出奪命連環申訴呢？當前浮濫的申訴，以及申訴之後總是會發動的繁瑣調查程序，本身就是拖垮學校教育的大問題。

所以，搞了半天，這部爽片好像只能讓大家出氣而已。看完之後，還是只能回到那個令人憤恨的教育與司法體系。戲劇就此而言，就是安慰劑而已？

我們的教育體系，的確需要「鐵拳」。但不是去打擊個別的加害者而已，真正要做的是痛擊歪掉的教育體制。這些該擊碎的結構問題，至少包括：

第一，教育變成服務消費關係。從老師、學校，到教育部，過度討好個別大聲的學生與家長，像是對顧客滿意度戰戰兢兢的櫃檯人員。然而，教育不是商業消費，教師依法具有輔導管教的專業權責，而學生原則上有著服從指導的義務。適性教育不是討好乞憐，教師更沒有責任在下班後細細回答家長的問題。

第二，零體罰被誤解成零懲罰。教育本應恩威並施，讓違規學生遭到適度懲處，是在他們成長過程中學習「承擔責任」的重要環節。相關法令從來沒有禁止懲戒、管教，這與「體罰」無關。此外，為了維持秩序，必要的強制措施例如將不上課的學生帶離教室，依法也並非「體罰」。但實務上，許多老師害怕遭到「客訴」，就盡量明哲保身，使得管教權完全落空。

第三，權利保障機制因為「怕吃案」與「不信任」，演變成無窮的申訴、調查。「防衛式教育」一方面讓老師學到「別惹事就好」，也製造出一堆「惡人先告狀」的糟糕現象。教職員疲於奔命，業務費迅速消耗殆盡，哪還能弄什麼教育？

我很幸運在學生時期，遇上無數好老師；更感激自己的孩子從小到大碰到的老師，都盡責熱心。沒想到才沒幾年，校園生態巨變，教師居然從熱門行業變成沒人要幹的工作。當教育體制無法留住有愛心有能力的教師之時，一百個「教權局」也救不回教育以及國家的未來。「鐵拳教育」的走紅，除了爽以外，更是台灣的警鐘。（作者為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