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襎／喝一口忘川水 忘卻恩怨

馬英九前總統失智與否成為新聞焦點，疾病、隱私、恩怨、法律、政黨內鬥，牽涉廣大且撲朔迷離。失智原是醫療專業問題，筆者友人、成大老年學研究所前所長，同時也是成大附屬醫院神經內科主治醫師的白明奇博士，根據長年行醫經驗著作《忘川流域：失智症船歌》，生動說明了實際案例。

筆者任台南市美術館館長時，很榮幸與他合作，共同推動博物館與美術館的「社會處方箋」，引進最先進的社會關懷措施、發行「護照」，白教授將其命名為「LiHa Pass」，使失智者與陪伴者可免費利用台南市內五大館舍。失智者藉由參訪館舍，不但提高生活品質，也給陪伴者有喘息時間。

「忘川」是個名詞，其實它飄盪在台灣的時代記憶裡；最有名的是民歌時代的一首歌「忘川」，由李建復傳唱，原詞採自散文家王鼎鈞。詞句唱來餘音繞樑：「有一條小河叫忘川，喝了川水就忘了一切，忘了一切也忘了自己；有一條小河叫記川，喝了川水就記起一切，記起一切也記起自己；喝一口來自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來自那記川的水，忘了一切又記起一切。」

詩人將生命情感之開關之閥，托諸物質的水；然現實疾病的痛苦，超越想像上的複雜，豈能隨心所欲呢？詩人看似灑脫，自己卻也陷入抉擇的兩難。民間有「孟婆湯」之說，道士言之鑿鑿，出生前必須度過奈河，孟婆站立橋頭，給轉世者一碗湯藥。靈魂轉世，新生兒不記得前世事，因為有孟婆把關；陰陽兩隔，前世記憶被斬斷，肉體生命的一次性獲得確保。

古羅馬旅行家包桑尼亞寫有《希臘遊記》，他記載希臘維奧堤亞地區有兩口泉水，一口稱為寧默辛妮泉，一口稱為勒特泉；前者喝了會憶起事情，後者則忘記一切。「忘川」與「記川」意味著調節人類情感的兩大極端—記起過往一切，包括愛情與憎恨、忠誠與背叛；忘卻一切恩怨情仇，一切就都抹除了。人類前世如非「失智」，恐難抹平一切記憶。宗教每每教導信徒愛護生命，卻也局限於愛護與自己相同信仰的同道。孔子身處春秋亂世、提倡恕道，卻不忘提醒以直報怨。

飲酒使人短暫抽離於現實世界，宴飲歡慶，忘卻苦惱與悔恨。陶潛〈飲酒二十首〉最為有名，皆在獨酌、招飲、赴飲的情境下成詩。第二十首乃壓軸之詩：「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詩歌窺見天地大道，抒懷惆悵。陶淵明飲酒成詩，掃去心中積鬱；大時代紛亂的現狀因為詩與酒，如同一飲忘川之水。

他娓娓道來，伏羲、神農去我已遠，世上少有上古淳樸風氣。禮崩樂壞，孔子周遊列國後，歸返魯國刊定禮樂；至強秦燒卻典籍、盡化成灰。西漢經學大家奔走各處、收集散佚經典，勞苦校訂《六經》。

陶淵明生逢亂世，暢快飲酒忘懷一切；最後他不忘說，所言多有謬誤，還望世人寬恕其醉人醉語。

美國故總統雷根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後，即宣布退出社交圈，在夫人南西陪伴下過著謝絕訪客的隱密歲月，他充滿智慧與幽默的形象，至今依舊留在美國國民與世界人民心中。

疾病診治是專業問題，個人失智足以改變全家人的生活型態，嚴肅異常。馬前總統是否失智，應回歸專業醫療診斷、尊重個人與親屬意願。朋友與舊屬等切莫添亂，各界當哀矜勿喜。（作者為亞洲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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