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翠玲／川習會後：大國角力的新探索

五月北京川習會雖已落幕，但其影響才正要開始。不同於過去十年以衝突與對抗為主旋律的雙邊關係，本次峰會，雙方拋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之說，試圖將中美關係從衝突角力模式轉向風險管理模式。

此番大國調整互動之道的嘗試能走多遠，雖尚未可知，惟其內含多重意涵：

首先，是美國對中國的重定位。過去數十年，美國對中國隱含某種「轉化假設」，中國被視為可被改變、最終融入既有秩序的對象。然而，從貿易摩擦、科技競爭到地緣政治衝突，美中關係過去十年競爭一再升高，此一想像也逐漸退場。美國政府看似愈來愈接受一項現實：中國未必會朝西方期待的方向發展，其政治與制度也未必走向西方模式，但中國作為重要力量將持續存在。

歷經卅年，美國對中國的定位，正從「需被改造與融入的追隨者」，轉向「需提防、競爭，但又必須承認其存在並與之長期互動的重要對手」。川習互動顯示，對美國而言，中國不再只是等待融入既有秩序的國家，而是成為必須面對與回應的對等國家。

其次，大國競爭邏輯的校正。過去十年間，美中角力激烈、風險累積與衝突外溢；此次北京川習會釋出的訊息，則透露另一種思考：當競爭成為無法消除的常態，衝突成本持續升高，大國強調的重點不能只是如何壓制對方或終結競爭，而是風險管理、降低失控代價。習近平甚至直接言明，中美兩國當避開修昔底德陷阱。

至於如何從衝突競爭轉向風險管理？目前看來，在敏感議題上，雙方以默契代替共識；在表達方式上，一方透過明確設紅線釋放訊號，另一方則以保留回應、既不支持也不否定的模糊態度留存調整空間。在爭議事項的處理上，彼此對對方未必滿意、但持續周旋，以避免零和式的正面對抗。

第三，經濟互動邏輯的微調，從強調經濟競爭與安全，嘗試重新納入市場與交易考量。過去數年，美中關係更多圍繞關稅衝突、科技限制、供應鏈重組與去風險等議題，經濟互動逐漸被賦予安全與戰略意涵，市場效率與經濟利益的重要性相對下降。

而北京川習會後，另一種訊號似乎隱隱出現。市場準入、關稅安排、投資與經濟利益，重新成為雙方討論與交換的重要內容。經濟安全思維並未退場；不過，雙方看似也嘗試將市場與交易邏輯帶回雙邊經貿關係。

然而，美中雖有意調整競爭互動方式，並轉向風險管理與有限協調，但此方向能否穩定推進，仍存在高度不確定性。科技、軍事、台海與全球秩序上的結構性矛盾並未消失；國內政治變化、突發安全事件與第三方衝突，都有可能使有限風險管理路線回到衝突對抗模式。

另外，即便這套新互動模式才剛起步，其影響勢將外溢。對台灣而言，需要留意的是，當強權開始強調風險控制時，被工具化、交易化的可能性是否提高。

川習會後，川普將對台軍售稱為「談判籌碼」，並向北京釋出不支持改變現狀等，都是台灣要謹慎以對的訊號。

處於兩強之間，除避免過度選邊，緩和與任一方僵化的關係之外，提升自身的不可替代性與不可交易性仍是重點；畢竟當國際秩序逐漸從對抗轉向管理，對中小型的第三方而言，被需要，比被支持更重要。（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