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樑/亞資中心的國王新衣

為留住本土財富並吸引國際資本,政府大力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計畫,並以「家族辦公室」與「高資產理財」為兩大主軸。自去年七月於高雄專區試辦以來,在政策推進與法規鬆綁下,已有逾五十家大型金融機構進駐。

隨著該計畫將於下半年正式啟動、「全台落地」,市場議論的焦點集中於稅賦優惠、新金融商品及法規突破三大瓶頸,其中又以稅賦優惠最受矚目。金融機構普遍主張,若缺乏足夠的稅制誘因,恐難吸引黑石、貝萊德等國際資產管理巨擘實質入場。

然而,正是這種「不減稅則難引國際巨頭」的論調,戳破了這場金融大戲的國王新衣。當主管機關擘畫金融升級藍圖,寄望憑藉台灣的科技實力與民間財富對接全球資本;本土金融集團盤算的,卻是藉此向公權力索取租稅讓利與法規豁免,遂得以在「專區」與「專法」的防火牆內,圈地「競租」。

在公共選擇理論中,「競租」(或稱尋租)向來帶有負面意涵。經濟學上的「租」,並非來自正常市場競爭的利潤,而是憑藉要素稀缺性、壟斷地位或制度特權所取得的超額利潤。

正常的市場競爭,是透過技術創新與服務升級創造價值,進而增進整體市場的福祉;然競租者追逐的卻不是市場上的成功,而是政治上的特權。目的無非是促使政府動用公權力,使其得以透過特許、專賣或法規壁壘,攫取超額利潤。

這正是競租最深層的危害,不僅無助整體價值創造,反而耗損生產力、扭曲資源配置,造成比單純的市場失靈更嚴重的社會成本。競租本質上就是體制化的利益掠奪—藉由公權力的介入,將原屬於市場整體的利益,重新分配給少數得以接近權力的人。

金融專區與專法,本就遊走於「開放市場」與「創造特權」之間;令人憂心的是,亞資中心計畫如今正落入競租的模式。首先,在稅賦優惠層面,當金融業者不斷以「吸引國際資本」為由,向政府索求租稅誘因時,真正受到鼓勵的不再是市場開創與金融研發,而是對政策與稅制的遊說本身。一旦向公權力爭取特別待遇所獲得的報酬,遠高於投入創新,社會資源也將因此錯置虛耗。

其次,在「新金融商品」的名義下,部分業者追求的未必是真正的金融創新,而是藉由專區與專法,率先取得高槓桿衍生商品與特殊資產的發行優勢。當少數機構得以壟斷這類特許商品,所謂的「接軌國際」不過是精緻包裝下的收租工具。最後,在法規層面,政府將法規豁免限縮於高門檻的少數金融機構,正是動用公權力製造特權,使進駐的金控集團依恃量身訂製的法規,套取他人無法企及的利益。

然退一步言,即便稅賦、商品、法規等三大瓶頸皆能有所突破,亞資中心仍繞不過最大的外在限制,即地緣政治風險。政府忙於制度鬆綁,國際資本凝視的始終是台海局勢的不確定性。畢竟,極少有人願意將需要長期配置與世代傳承的龐大資產,置於地緣政治的風險前線。

因此,亞資中心令人憂慮的不只是成敗,而是國家在追逐國際資本的過程中,是否逐步將原應維繫公平競爭的制度,傾斜為服務特定資本的工具。倘若最終留下的只是租稅讓利、監理鬆動、制度豁免,那麼這場金融大戲,終究只是一場以公共利益為代價的競租盛宴。(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暨主任、財稅研究中心主任)

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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