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樑／稅廢一半 為德不卒 改革徒勞

娛樂稅法修正草案上周經立院三讀通過，刪除了原有六大課稅類別中的四類（電影、職業性表演、戲劇與音樂演奏、各種競技比賽），僅保留「舞廳或舞場」與「高爾夫球場及其他」兩類。此一蟄伏於我國租稅系統、於演進過程殘存的制度遺緒，固然終於迎來調整；惟此次修法僅止於修枝剪葉，仍保留其制度主幹。此一「半套改革」，終難免為德不卒之譏。

台灣早在日殖時代，已有「遊興飲食稅」及「入場稅」二項稅目；另一方面，國民政府於八年抗戰期間，為「提倡戰時節約、抑制奢侈風氣」，遂公布「筵席及娛樂稅法」，於大陸開徵筵席稅與娛樂稅。戰後的台灣，原承襲日殖時期部分稅目，旋即轉而融入國民政府體系；遊興稅與入場稅併入娛樂稅，飲食稅則銜接筵席稅。迄民國六十九年稅制重整，筵席稅廢止，娛樂稅遂成為現行制度下單獨存續之稅目。

何以娛樂行為除一般消費稅外，尚須另課特種稅負？回溯其制度生成之時空背景不難發現，娛樂稅本質上乃「寓禁於徵」之產物，或藉由課稅以抑制被視為奢侈的消費行為。然當前經濟結構與社會風氣，早已轉向鼓勵文化與休閒活動，一般娛樂亦難謂奢侈或浪費，因此對娛樂另行加徵稅負，正當性已難自圓其說。加以法定課稅範圍長期界定不明、爭議叢生，每每滋生擾民之弊。

在朝野對立的政治氛圍下，娛樂稅之修正實屬難得共識。然而，面對一項法理正當性已然崩解、且稽徵實務長期紛亂的稅制贅瘤，修法終究未能畢其功於一役，正本清源、予以徹底廢除，致使原可一舉完成的制度調整，徒留未竟其功之憾。

有論者謂，此次修正案，刪除六大類中之四類，大刀闊斧，改革力道強勁；其實不然，讓數據說話。細查一一三年娛樂稅徵起結構，此次修法所保留之高爾夫球場及「其他」項下之夾娃娃機、ＫＴＶ、電玩、小鋼珠、遊樂園等，實構成近八成之稅收來源；反觀被刪除之電影（受串流衝擊，占比僅約百分之三）、職業性表演（近年雖有成長，亦僅約百分之十四），合計尚不足兩成。這種既欲博取改革美名，卻又緊抓著稅收不放，「既要魚也要熊掌」的做法，其實是為不公不義的稅制續命。

進一步檢視，此次修法雖將部分娛樂項目自課稅範圍剔除，卻仍保留若干特定娛樂，其背後所隱含之價值區分，耐人尋味。此種安排，是否默示部分娛樂活動屬於較為「正當」之休閒型態，因而得以自課稅規範中豁免；而另一些則仍帶有「萎靡」或「奢侈」性質，因而仍須透過課稅予以節制，延續「寓禁於徵」之效？

尤有甚者，修法也保留了在稽徵實務上標準不一、爭議不斷之「其他提供娛樂設施供人娛樂」的概括條款，悖離「租稅法定主義」的精神，是另一大敗筆。由於此項目貢獻整體約六成稅收，保留此課稅項目與地方財政收入之依賴，顯然密不可分，財政部難辭其咎。若中央依循修法慣例，由財政部編列預算補足地方政府財源缺口，則全面廢除娛樂稅必無懸念。

廢除娛樂稅，並非意味娛樂活動不再課徵任何稅負，而是撥亂反正、優化稅制，使娛樂回歸正常課稅。立法院財政委員會，目前仍有數件審議中與待審之廢止娛樂稅法提案，期盼立法院後續能使娛樂稅徹底走入歷史。

（政大財政學系教授暨主任、財稅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