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樑／被官方統計掩蓋的貧富差距

近期國際研究機構與主流媒體，紛紛對台灣貧富差距提出警訊，國內傳媒亦不約而同以「體感貧窮」為題進行專題報導。然而，面對質疑聲浪，行政機關始終以官方數據自我辯護，反覆強調政府政策已有效照顧弱勢、貧富差距趨勢已獲緩解，隻字未見更具前瞻性的制度調整與分配改革藍圖。

執政者態度從容的關鍵，在於官方統計數字所描繪的所得分配圖像。根據官方指標，台灣的所得分配不僅非嚴重問題，近年更已呈現改善趨勢；於是，這些數據一再被拿出來做為政府回應批評時的重要依據。

檢視去年歲末，行政院各部會向立法院財政委員會提交的專題報告，即可見此「秩序井然」的所得分配圖像。中央銀行指出，台灣長期以來所得不均程度低於多數主要經濟體；主計總處強調，近十餘年個人吉尼係數與每人所得差距倍數並未擴大，反而有所下降；國發會則表示，台灣所得分配相對平均，經濟成長成果兼顧包容性。正是在這樣的敘事調性下，貧富差距被形塑為不嚴重的社會問題，更談不上是迫切的危機。

探究這一切「自我感覺良好」的底氣，皆源自於每年一度的「家庭收支調查」結果。這項調查每年自全台近九百萬家戶中，抽出約千分之二的樣本（一一三年度受調查戶數為一六五二八戶），採派員當面訪查的方式，蒐集全年家庭經常性收支及設備等資料，再據以推估全體家庭之所得及消費水準情況。

雖然就統計設計而言，「家庭收支調查」採用的是一套標準而嚴謹的抽樣機制，然在貧富高度不均的分配結構下，頂端高所得者人數稀少，被抽中的機率極低；即使納入樣本，少數極端值亦難以完整反映富裕階層複雜多元的所得來源。

此外，金字塔頂端族群基於隱私與稅務安排等因素，拒訪或低報的可能性相對較高；與此同時，最低所得群體亦可能因居住不穩定、非典型就業或參與地下經濟而難以精準捕捉。

儘管形式上為隨機抽樣，「家庭收支調查」在實務運作中卻可能系統性排除了最關鍵的分配極端值，統計結果向「中間區間」收斂，而使推估後的分配狀況較實際情形更為平均。這種系統性偏誤產生的「分配平均」假象，使政府在扭曲的資訊之下，年復一年誤判社會整體分配情形，讓貧富差距問題在統計數據的遮掩下持續惡化。

因此一旦視角轉換，隨即就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圖像。日前，專注於收入與貧富不均研究的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教授，其主導的「世界不平等實驗室」發布最新「世界不平等報告」，將台灣列為所得分配嚴重不均的國家，並指出台灣所得與財富分配資料透明度偏低，「不平等透明度指數」僅九分（滿分二十分），在數據揭露上明顯落後於法、美等領先國家。

在絕對權力與政治光環交織而成的自我肯定迴路中，執政者逐漸失去感知貧窮的能力；當其執迷於不到兩萬戶的抽樣統計結果，並在層層修飾的數字中自我慰藉時，暴露的是對於真實民瘼的冷漠與無視。修補台灣的分配正義，必須從正視官方統計方法的限制開始，並提升所得與財富統計的完整性與透明度。唯有在資訊充分揭露下，貧富差距的討論才能跳脫各說各話的羅生門。

（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暨主任、財稅研究中心主任）